他低头对沈知远说:“等你长大,这观星台的石碑上,会刻着你今日画的那片帆。它会告诉所有人,有些相遇,从一开始就注定要走得很远。”
沈知远似懂非懂,在父亲怀里蹭了蹭,小手指向天边的朝阳,像是在说:你看,新的一天开始了。
观星台的烛火终于燃尽,最后一点火星落在《坤舆万国全图》上,像颗刚种下的种子。而远处的朝阳越升越高,把光洒在望远镜上,洒在星盘上,洒在孩子们跑远的背影上,也洒在沈知远带着玉璧与十字架的笑脸上——这初识的暖意,终将随着日光,漫过山海,漫过岁月,漫过所有等待被连接的远方。
沈敬之抱着沈知远站在观星台边缘,朝阳的光漫过孩子的小脸,把他颈间的玉璧与十字架都镀成了金色。利玛窦正对着晨光调试他带来的铜制星盘,盘上的刻度与沈敬之手里的《步天歌》星图隐隐相合,引得他连连称奇:“原来你们的‘北斗’,在我们那里叫‘大熊座’,星位竟丝毫不差!”
沈知言不知从哪儿翻出个旧算盘,噼里啪啦打着:“爹,利先生,我算过了!从咱们这儿到欧罗巴,按商船的速度,要走三百六十天,若是画在图上,用比例尺一算,正好是三丈六尺!”他说着,把算盘往图上一放,算珠的影子落在“大西洋”三个字上,倒像串亮晶晶的星子。
沈知微则缠着乳母,要把自己画的星星衣裳缝成真的。“乳母你看,这颗星要绣银线,那颗要用金线,像利先生说的‘维纳斯’,就得用粉线绣朵玫瑰花!”她手里的丝线在晨光里晃,像道流动的彩虹。
厨房里飘来的粥香越来越浓,混着新烤的面包味——那是利玛窦昨晚缠着厨娘学的,说要让大家尝尝“西洋早点”。厨娘站在门口笑:“沈老爷,利先生,小少爷们,快下来吧!粥锅里还卧着鸡蛋,利先生说的‘煎蛋’也煎好了,就是不知道合不合口味。”
利玛窦听见“煎蛋”二字,立刻放下星盘:“我来我来!要撒点黑胡椒才够味!”他快步下楼,黑袍的下摆扫过台阶上的青苔,带起一串晨露,像掉了串碎钻。
沈敬之抱着沈知远跟在后面,听着孩子们在楼梯上吵吵闹闹——沈知言在教沈知微背“大熊座”的拉丁文发音,沈知微则教他认“北斗七星”的汉文名字,一个说“阿尔法 Ursae Majoris”,一个喊“天枢、天璇”,倒像两只清晨的小雀,把整座宅子都叫活了。
饭桌上,白粥的热气与面包的麦香缠在一起。利玛窦用沈敬之送的象牙筷子夹起煎蛋,虽不太熟练,却吃得津津有味:“你们的瓷碗比我们的银盘温手,这粥也比肉汤更养人。”他说着,从行囊里掏出个小锡盒,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块巧克力,“尝尝这个,我们那里的孩子都爱吃。”
沈知言抢过一块塞进嘴里,立刻皱起脸:“好苦!不如娘做的麦芽糖甜!”沈知微却吃得眼睛发亮,含糊不清地说:“要配粥吃……像加了蜜的药。”
沈知远被放在婴儿椅里,小手抓着块掰碎的面包往嘴里塞,面包屑沾了满脸,倒像只刚偷吃完的小松鼠。沈敬之给他喂粥时,他却偏过头,小手去够利玛窦手里的锡盒,嘴里“咿咿呀呀”的,像是在讨巧克力。
利玛窦笑着把锡盒递过去:“看来小公子也爱这口。等我回去,给你们带一箱子来,再教你们做‘巧克力热饮’,冬天喝着暖和。”
沈敬之舀了勺粥,望着窗外渐亮的天:“利先生,不如多住些日子?等过几日,让知言带你去逛苏州的夜市,那里的糖画儿,比巧克力还精巧。还有城南的星象台,是前朝钦天监建的,上面刻的星图,或许你会感兴趣。”
利玛窦眼睛一亮,刚要答应,却见仆人匆匆进来,递上一封海外来信。他拆开一看,忽然笑了:“巧了!我船上的同伴来信说,他们要在广州停留三个月,正好能等我一起走。看来,咱们的‘中西初识’,还能多些日子呢。”
沈知言立刻拍手:“太好了!利先生可以教我拉丁文,我教利先生写毛笔字!”沈知微也跟着点头:“还要教利先生唱《茉莉花》,上次听他哼,跑调跑到‘玫瑰花’那儿去了!”
沈敬之看着孩子们雀跃的样子,又看了看利玛窦手里那封带着海腥味的信,忽然觉得,这初识的暖意,早已不是碑上的刻字、图上的星轨那么简单。它藏在孩子的笑声里,在混着粥香的巧克力味里,在星盘与《步天歌》的对照里,更在那句“多住些日子”的默契里。
晨光彻底漫过沈府的青砖黛瓦,把观星台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条连接着东方与西方的路。沈知远在婴儿椅里咯咯笑,小手攥着半块面包,另一只手却指着窗外的朝阳,像是在说:你看,太阳照过来了,没有东边西边之分呢。
饭后的阳光斜斜地穿过花厅,照在沈敬之案头的《中西星名对照表》上。利玛窦正用毛笔描红,把“天狼星”三个字写得歪歪扭扭,墨汁晕在宣纸上,像朵未开的墨梅。沈知言趴在旁边,用拉丁文抄写“大熊座”,笔尖在纸上划出的曲线,倒有几分像星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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