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娜。”利玛窦答得飞快,眼里闪着光,“不管叫什么,照在地上的光都是一样的。”
小师弟忽然举着风车凑过来,奶声奶气地说:“利先生,王夫子让我问,这风车能算他的俸禄吗?他说要是算得快,就把他的戒尺送给你当教具。”
利玛窦愣了愣,随即大笑起来,笑声震得烛火直晃:“告诉王夫子,我不要戒尺,我要他教我写‘仁’字——用他最拿手的柳体。”
沈敬之也跟着笑,指尖在账册上轻轻敲着,忽然觉得白日里那些关于“中西之辩”的争执,都像这风车的风叶,转着转着就把生硬的棱角磨软了。他想起沈知远抓着王夫子袍角的样子,想起利玛窦对着《论语》逐字问释义的认真,忽然明白:所谓启蒙,从来不是谁取代谁,而是像把不同的豆子放进一个陶罐,煮出一锅各有滋味却又相融的甜汤。
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个写着汉文,一个画着拉丁字母,偶尔抬头相视一笑,无需多言。窗外,沈知远的哭声混着乳母的哼唱飘进来,像根细细的线,把这夜的温暖串得更紧了。而那架风车,被小师弟挂在了观星台的栏杆上,风一吹,数字与汉字便在月光里转起来,像首没头没尾的歌,唱着谁也说不清却都懂的道理。
小师弟举着风车跑回县学的时候,王夫子正坐在槐树下翻沈敬之送的《同文算指》,见孩子风风火火撞进来,戒尺在桌上轻轻一拍:“慢些!毛手毛脚的像什么样子。”
“夫子!利先生说不要戒尺,要您教他写‘仁’字呢!”小师弟把风车往石桌上一放,风叶还在转,“他还说,阿拉伯数字算田赋比算盘快,账房先生都要学呢!”
王夫子拿起风车,指尖摸着风叶上的拉丁字母,忽然哼了一声:“不学无术的东西,倒会讨巧。”可嘴角却没绷住,微微翘了起来。他起身往观星台走,路过厨房时,瞥见灶上炖着的绿豆汤,让厨娘多盛了一碗,“给那个红毛夷也送一份去。”
观星台这边,利玛窦正跟着沈敬之学用算盘,手指笨拙地拨着算珠,算到“三三得九”时总把上珠拨下来。沈敬之笑得直摇头:“你这手在星盘上那么灵活,怎么到了算盘上就不听使唤?”
“这珠子滑得像泥鳅。”利玛窦嘟囔着,忽然眼睛一亮,从怀里掏出个铜制小玩意,“你看这个,我们算角度用的,和算盘是不是有点像?”那是个巴掌大的黄铜圆盘,刻着细密的刻度,转动起来咔嗒作响。
沈敬之接过摆弄了几下,正要说什么,就见王夫子端着绿豆汤进来,板着脸道:“沈大人,老臣来请教一下,这‘仁’字的柳体,起笔该藏锋还是露锋?”
利玛窦立刻站起来,手忙脚乱地擦了擦手上的算盘灰:“夫子,我来学!我来学!”
王夫子斜睨他一眼,把绿豆汤往石桌上一放:“先把汤喝了,凉了伤胃。”说着提笔蘸墨,在宣纸上写下个“仁”字,笔锋遒劲,“这字,左边是‘人’,右边也是‘人’,意思就是两个人相处,得想着对方——你们西洋的道理,不也讲究这个?”
利玛窦盯着字看了半晌,忽然用炭笔在旁边画了两个牵手的小人,一个戴方巾,一个披长袍:“对对!就像这样!”
沈敬之看着那字和小人,忽然想起沈知言傍晚说的话——县学的孩子们现在玩“算学游戏”,有的用算盘,有的画拉丁符号,谁赢了就把风车转三圈。他端起绿豆汤喝了一口,甜凉的滋味漫过舌尖,忽然觉得这夜的风都带着点甜意。
窗外的风车还在转,月光透过风叶,把数字和汉字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串会动的诗。沈敬之想,或许所谓的争执,本就是因为看得太少——就像站在山脚时,总觉得东西两边的风景不一样,可爬到山顶就会发现,月亮就那么一个,光落在谁身上,都是暖的。
厨娘又送来一碟刚出炉的桂花糕,王夫子捏了一块,忽然往利玛窦手里塞了一块:“尝尝,比你们那硬邦邦的面包好吃。”利玛窦咬了一口,眼睛亮得像星星,含糊不清地说:“要学!这个也要学怎么做!”
沈敬之笑着摇头,提笔在《同文算指》的扉页写下“殊途同归”四个字。烛火跳动,把三个身影拉得很长,算盘声、翻书声、偶尔的争执声混在一起,倒比任何乐曲都动听。而那架风车,被挂在了观星台最高的栏杆上,风一吹,就带着所有人的笑声,往更远的地方去了。
桂花糕的甜香混着墨香在观星台漫开时,王夫子已教利玛窦写了三行“仁”字。利玛窦的毛笔字仍带着生涩,笔画像刚抽条的嫩枝,却一笔一划透着认真,墨汁在宣纸上晕开的痕迹,倒像给“仁”字镶了圈柔和的边。
“你这撇太直,得像春风拂柳似的弯一点。”王夫子握着他的手调整笔锋,戒尺斜斜靠在案边,铜箍在烛火下闪着光,倒像个安静的看客。“写字如做人,太刚易折,太软无骨,得找着那个中劲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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