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玛窦似懂非懂,却顺着王夫子的力道把笔锋压下去,果然写出个带了几分柳体风骨的“仁”字。他忽然指着字对通事说:“告诉夫子,这字像咱们的‘爱’,左边是心,右边是行,得用心才行。”
王夫子听了,嘴角动了动,从怀里掏出本磨得卷边的《论语》:“翻到‘里仁为美’那页,老夫给你讲讲这字的来历。”烛火在书页上跳动,把“仁”字照得越发清晰,像颗落在纸上的星。
沈敬之在旁核对着账册,沈知言用阿拉伯数字列的算式与账房先生的算盘结果并排放在一起,数字对齐得整整齐齐,像两列站得笔直的兵。“你看,”他对凑过来的沈知微说,“这样算是不是一目了然?”小姑娘点头,拿起毛笔在算式旁画了个小对勾,说“利先生的法子得小红花”。
乳母抱着沈知远来寻父亲,小家伙刚睡醒,小眼睛在烛火里眯成条缝,看见王夫子手里的《论语》,忽然伸出小手去抓。王夫子愣了愣,把书递到他面前,沈知远的小手在“仁”字上拍了拍,像是在打招呼。
“这孩子,莫不是也懂?”王夫子笑道,伸手摸了摸沈知远的头,“将来既要学算珠,也得学这个字,知道吗?”小家伙咯咯笑起来,口水滴在书页上,晕开个小小的圆,倒像给“仁”字添了点生气。
利玛窦看着这一幕,忽然从行囊里取出个银质的小十字架,又指了指《论语》上的“仁”字,对王夫子说:“就像这银和纸,不一样,却都教人行好。”王夫子这次没反驳,只是把十字架放在《论语》旁边,两种物件在烛火下相安无事,倒像处了多年的老友。
夜深时,账册已核完大半,阿拉伯数字列的算式果然比算盘记录节省了半张纸。王夫子翻着账册,忽然道:“明日让县学的孩子们也学学这数字,省得抄题时费墨。”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但每日的《论语》晨读,得加半个时辰。”
“这是自然。”沈敬之应着,给王夫子续了杯热茶,“就像吃饭,既得吃米,也得吃菜,缺一不可。”
送王夫子出门时,观星台的风车还在转,月光透过风叶,把数字和汉字的影子投在地上,像幅流动的画。利玛窦望着风车,忽然对沈敬之说:“其实争论的时候,我总想起家乡的葡萄藤,得给它搭个架子才能结果,不管这架子是木头的还是石头的。”
沈敬之笑了,指着观星台上的望远镜:“你看,这架子是咱们的木头,上面的镜筒是你的铜,不也看得很远吗?”
回到观星台,沈知言正把核完的账册捆成一摞,沈知微则在风车的风叶上补写“仁”字,说“这样风车转起来,就会把好道理带到各处去”。沈敬之抱着沈知远站在一旁,看利玛窦在账册封面写下“中西合璧”四个字,拉丁字母与汉文并排,竟有种奇异的和谐。
夜渐深,烛火慢慢弱下去,却把案上的《论语》、算盘、星盘都照得暖暖的。沈知远在父亲怀里睡熟了,小手还攥着王夫子送的那页“仁”字拓片,像是握住了什么要紧的东西。沈敬之知道,这场关于启蒙的争执,早已在孩子们的笑声里、在账册的数字里、在“仁”字与十字架的并置里,悄悄有了答案——就像这夜的月光,既照着古老的经卷,也照着崭新的星图,本就该一并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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