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这心思……”徐有贞暗自嘀咕,却不敢多言。这位刚复位的帝王,近来总有些让人捉摸不透的举动:既严惩了南宫旧臣,又悄悄给西苑送去了太医院的珍藏药材;既下旨修复被战火损毁的皇陵,又让人把朱祁钰当年在东宫种的那株玉兰移栽到了御花园——那树是景泰帝登基那年亲手栽的,如今枝繁叶茂,正打着花苞。
朱祁镇望着那株玉兰,忽然想起正统十四年,他和朱祁钰在树下分食一盒蜜饯,弟弟抢了颗最大的青梅,酸得直皱眉,却硬说“比皇兄的甜”。那时的风也带着花香,吹得两人的衣袍猎猎作响,像要把少年心事都吹上云霄。
“陛下,户部尚书求见。”随堂太监轻声禀报。
朱祁镇转身时,眼底的温情已敛去大半,只剩帝王的沉静。“让他进来。”
户部尚书捧着账册进来,脸色愁容满面:“陛下,大同军饷筹措困难,各地藩王的岁贡迟迟未到,是否……”
“催!”朱祁镇打断他,指尖在御案上点了点,“告诉那些藩王,三日内不到,就抄没封地充作军饷。”他顿了顿,补充道,“除了郕王的封地,给他留着。”
户部尚书愣了愣,连忙应声“遵旨”。谁都知道,景泰帝虽被废黜,陛下却始终没动他的藩地,连岁贡都照收照发,只是全部转去了西苑,成了朱祁钰的医药费。
午后,朱祁镇换上常服,带着两个侍卫往西苑去。未到寝殿,就听见里面传来剧烈的咳嗽声,夹杂着瓷器碎裂的脆响。他快步推门,正看见朱祁钰挣扎着要起身,手边的药碗摔在地上,褐色的药汁溅了满地,太医们跪了一片,瑟瑟发抖。
“皇兄……”朱祁钰看见他,眼里闪过一丝慌乱,随即转为倔强,“你来做什么?看我笑话?”
朱祁镇没说话,蹲下身收拾碎片。药汁沾湿了他的袖口,带着苦涩的味道。“太医说你不肯喝药。”
“喝了也没用。”朱祁钰别过脸,脸颊因咳嗽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反正……你也容不下我。”
“胡说。”朱祁镇把碎片拢到一起,声音很轻,“这天下,有你的一半。”
这话让朱祁钰愣住了,连咳嗽都忘了。他望着皇兄鬓角的白发,忽然想起小时候,皇兄把最甜的那颗蜜饯塞给他,说“弟弟要长身体,多吃点”。那时的阳光也是这样,透过玉兰树的缝隙,在两人脸上晃出细碎的光斑。
“《寰宇通志》编好了,”朱祁镇起身,掸了掸衣袍上的药渍,“等你好了,我们一起给它题序。”
朱祁钰的眼圈忽然红了,别过头去,声音闷闷的:“谁要跟你一起……”话没说完,却被一阵急促的咳嗽打断。
朱祁镇递过一杯温水,看着他小口小口地喝,忽然笑了:“当年抢我蜜饯的劲儿去哪了?”
朱祁钰呛了一下,水洒在衣襟上,却没像往常那样动怒,反而轻轻“哼”了一声,带着点少年人的别扭。“那时候……谁知道你会变成这样。”
“变成哪样?”
“变成……”朱祁钰顿了顿,抬头时眼里竟有了笑意,“变成个啰嗦的老头子。”
窗外的玉兰花开了,一朵接着一朵,白得像雪。风带着花香溜进殿里,拂过兄弟俩的衣袍,把药味都冲淡了些。朱祁镇望着弟弟苍白却缓和的脸,忽然觉得,这归来的日子,或许不必急着清算过往。
有些伤痕,会在一次次递药、一句句拌嘴、一片片捡碎片的时光里,慢慢长出新的皮肉。就像那株玉兰,被移栽时掉了不少花苞,可只要根还在,来年总会再开得热热闹闹。
他抬手,轻轻拍了拍朱祁钰的肩膀,像小时候无数次做过的那样。“好好吃药,嗯?”
朱祁钰没应声,却在他转身时,悄悄把剩下的药汁都喝了。阳光透过窗棂,在药碗底投下一小片金辉,像谁悄悄藏在那里的,一颗没吃完的蜜饯。
朱祁镇离开西苑时,衣角沾了些玉兰花瓣。他没让侍卫拂去,任由那点白随着脚步轻轻晃,像别了枚素雅的玉簪。路过御花园的暖房时,看见几个小太监正围着那株移栽的玉兰忙碌,有人在培土,有人在修剪枯枝,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花魂。
“别剪得太狠。”朱祁镇站在廊下说,“留些老枝,来年才好发新芽。”
为首的太监连忙跪下回话:“奴才记下了,这是陛下特意嘱咐要护着的,不敢怠慢。”
朱祁镇望着那树玉兰,忽然想起方才在西苑,朱祁钰喝完药后,目光总往窗外瞟——那里的墙头上,正探出枝开得正盛的海棠,粉白的花瓣被风吹得落在窗台上,像谁撒了把碎胭脂。他回头对侍卫道:“去,让人把西苑墙根的海棠都移到廊下,别让风刮着了。”
回到文华殿时,案上的奏折堆又高了些。朱祁镇拿起最上面一本,是于谦关于边镇布防的续报,字里行间透着股沉稳的底气,连涂改的痕迹都整整齐齐,像排严阵以待的士兵。他想起昨日朝会上,这位兵部尚书说“瓦剌善骑射,需以长弓制之”,眼里的光比甲胄还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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