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于谦。”朱祁镇对着随堂太监道。
于谦进来时,手里还攥着张图纸,上面画着改良后的弓弩样式,箭头处用朱笔标了“可穿三甲”。“陛下,这是军器监新制的图纸,臣看可行。”他把图纸铺在案上,指尖点着弓弦的位置,“此处加了机括,上弦更快,寻常士兵也能使用。”
朱祁镇俯身细看,忽然指着一处说:“这里的弧度,倒像你当年拦我亲征时,手里那柄佩剑的剑脊。”
于谦的动作顿了顿,抬头时眼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感慨:“陛下竟还记得。”
“怎么不记得。”朱祁镇笑了笑,指尖在图纸上轻轻划了道弧线,“那时你红着眼,说‘陛下若执意亲征,就先斩了臣’,那股子硬气,倒比这弓弩还厉害。”
于谦的脸颊微微发烫,躬身道:“臣那时鲁莽。”
“不鲁莽。”朱祁镇摇头,声音沉了些,“是朕当年太糊涂,听不进逆耳的话。”他拿起朱笔,在图纸上圈了个圈,“就照这个做,让军器监加紧赶制,所需的铁料,让工部优先调拨。”
于谦刚要谢恩,却被朱祁镇叫住:“听闻你昨夜又宿在兵部?”
“边事紧急,臣不敢懈怠。”
“身子是本钱。”朱祁镇望着他眼下的青黑,“传朕的旨,让御膳房每日给兵部送去两锅羊肉汤,给将士们暖暖身子。”
于谦叩首时,声音里带了些哽咽:“臣代边镇将士谢陛下隆恩。”
等于谦退下,朱祁镇重新拿起奏折,却忽然没了心绪。他走到窗边,望着西苑的方向,那里的炊烟正袅袅升起,像条轻柔的纱带,系在连绵的宫墙间。随堂太监端来晚膳,是简单的两菜一汤,其中一盘青梅蜜饯,摆得整整齐齐,像排小小的玉珠。
“送到西苑去。”朱祁镇把蜜饯推到一边,“告诉郕王,今日的蜜饯加了些桂花,尝尝看。”
夜里,朱祁镇批阅奏折到三更。案上的烛火忽明忽暗,映得他的影子在墙上晃,像个孤独的舞者。随堂太监进来添灯油时,看见他正对着一本旧账册出神——那是景泰年间的赈灾账册,朱祁钰的朱批密密麻麻,有些地方甚至改了三四遍,墨迹层层叠叠,像片深不见底的湖。
“陛下,歇息吧。”
朱祁镇摇摇头,指尖拂过其中一行:“你看,这里算错了个数字,他改过来时,还画了个小小的叉,倒像小时候练字,写错了就使劲划。”
随堂太监凑近一看,果然见朱批旁有个歪歪扭扭的叉,墨迹比别处重些,像带着股孩子气的较真。“郕王殿下倒是仔细。”
“他一直这样。”朱祁镇合上册子,声音里带着些暖意,“小时候分蜜饯,少一颗都要数三遍,说‘皇兄不能耍赖’。”
正说着,西苑的方向传来钟声——那是朱祁钰夜里咳嗽的信号,太监们敲钟请太医。朱祁镇站起身,披上外衣就往外走,侍卫想跟着,却被他拦住:“不用,我自己去看看。”
夜露很重,打湿了他的靴底。走到西苑门口时,听见里面传来低低的说话声,是朱祁钰在跟太医交代什么,声音虽弱,却依旧清晰。“……那味药太苦,能不能加点蜜?”
太医笑着回话:“殿下放心,陛下刚让人送来些桂花蜜,臣这就给您加上。”
朱祁镇站在门外,忽然不想进去了。他望着窗纸上弟弟的影子,正端着药碗小口喝着,肩膀微微耸动,像只温顺的小兽。风带着桂花的甜香飘过来,混着药味,竟不觉得难闻。
他转身往回走,脚步很轻,生怕惊扰了这份宁静。月光洒在宫道上,像铺了层银霜,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文华殿的方向。他知道,这漫长的夜还没过去,朝堂的风雨、兄弟的病痛、边镇的烽火,都还等着他去面对。
但此刻,闻着空气中的桂花香,听着西苑隐约传来的咳嗽声渐渐平息,朱祁镇忽然觉得,那些沉重的担子,似乎也没那么难扛了。就像那株移栽的玉兰,只要根还在,只要有人用心呵护,总有一天,会重新开得热热闹闹。
回到文华殿时,案上的烛火还亮着,照着那本摊开的赈灾账册。朱祁镇坐下,拿起朱笔,在朱祁钰改的那个数字旁,轻轻画了个小小的圈——像给那个较真的叉,戴了顶温柔的帽子。
窗外的风停了,月色透过窗棂,在账册上投下一片清辉,像谁悄悄撒下的,一把没数完的蜜饯。
天刚蒙蒙亮,西苑的海棠就被露水压得垂下了头。朱祁钰披着件厚氅站在廊下,看着小太监们把移栽的花枝扶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那里沾着点昨夜的桂花蜜,甜香混着药味,倒成了奇特的慰藉。
“殿下,陛下让人送了新制的蜜饯来。”贴身太监捧着个描金漆盒上前,里面是裹着糖霜的青梅,颗颗圆胖,像被月光泡过的玉珠。朱祁钰捏起一颗,刚要送进嘴里,却听见远处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朱祁镇穿着件藏青常服,袖口卷着,手里提着个竹篮,里面是两株刚从暖房剪来的玉兰,花苞鼓鼓的,像藏着团白月光。“给你添点景致。”他把花递过去,指尖不经意碰到朱祁钰的手,两人都顿了顿,又像触电似的缩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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