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明在巷口站了一息,回头看了一眼。崇文门城楼的黑影立在风雪里,沉默着,像一尊巨大的碑。
于大人,他对着那个方向低声说,声音被风撕碎了散进雪里,我记着您的话。您放心,只要沈砚明还活着,这账就没完。
他转过头,把衣领竖起来遮住半张脸,踏着没踝的积雪往南走去。风从背后推着他,雪从正面扑着他,走到巷子尽头拐弯时,崇文门城楼彻底看不见了。
只剩下漫天的雪,和怀里那份硌着胸口微微发烫的名单。
沈砚明踏着积雪往南走了约莫两刻钟,脚下的路从崇文门外西街拐进了棋盘街的窄巷。巷子两侧的民居都黑着窗,只有偶尔一两户门缝里透出微弱的烛光,像垂死之人最后的鼻息。他把脚步放得很轻,雪地上却还是留下了一串清晰的脚印,回头看一眼,那脚印整整齐齐地跟在身后,像甩不掉的债。
他停下来想了想,折回几步,踩着先前走过的印子又退了几步,然后侧身贴着一户人家的山墙根横着蹭过去,鞋底贴着墙角的砖沿走,在雪面上只留下浅浅一抹擦痕。这是当年跟着于谦守城时学的——德胜门上箭矢如蝗,猫着腰贴着墙根走能少挨几箭,如今换了个用法,用来躲人。
刚蹭过那面山墙,巷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沈砚明猛地蹲下身,整个人缩进墙根下一口废弃的水缸后面。缸沿积了厚厚的雪,他缩着脖子藏在阴影里,屏住呼吸,耳朵却竖得像兔子。
挨家挨户搜!石大人说了,有人趁乱从囚车上拿了东西,是个年轻汉子,左臂上有鞭伤!一个粗嗓门在巷口嚷嚷,紧接着的一声,有人一脚踹开了旁边院子的木门,里面传来妇人的惊叫和孩子哭喊。
沈砚明把左臂往怀里收了收。棉袍上的裂口还在,血早就凝住了,可伤口被冷风一激又开始隐隐作痛。他借着雪光低头看了一眼,暗褐色的血迹在深蓝棉袍上不太显眼,可若有人细看,一打眼就知道是鞭子抽的。
脚步声从巷口散了开,看样子少说也有二三十个人,分了几路往不同巷子里钻。沈砚明蜷在水缸后头一动不动,雪落在帽檐上,又从帽檐滑进后脖领子里,冰得他后脊梁一阵阵发紧。他咬着牙没动,连呼吸都压成了一条细线——从前在德胜门的城垛后面躲瓦剌弓箭手时,也是这么熬过来的。
粗嗓门的声音近了。沈砚明从缸沿的缝隙里望出去,看见两个佩刀的兵丁举着火把从巷子那头走过来,火把作响,火星子溅在雪地上地灭了。其中一个年轻些的兵丁经过水缸时忽然停了停,沈砚明心口猛地一缩,右手已经慢慢探向腰间短刃的柄。只要那人一低头,他就得在对方喊出声之前把刀送出去。
可那兵丁只是停下来弯腰提了提靴筒,嘴里嘟囔着这鬼天气,脚趾头都快冻掉了,然后跟着同伴继续往前走了。
火把的光渐渐远了。沈砚明仍然在水缸后面蹲了许久,直到那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了,才慢慢直起腰来。蹲得太久,两条腿麻得没了知觉,他扶着缸沿缓缓站直,捶了捶膝盖,等那股针扎似的麻劲儿过去,才从山墙根的阴影里钻出来。
天边开始泛青了。雪比先前小了些,不再是一片一片地往下落,变成细细密密的雪粒子,扑在脸上麻酥酥的。沈砚明抬头看了看天色,离卯时还有一会儿,城门该开了。可他不能走正门,石亨的人既然在城里挨家搜,城门口十有八九也设了卡子。
他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贴着墙根往东走。这条路他熟悉,当年于谦主持京营防务时,他跟着跑遍了京城内外的每一条巷道、每一处暗渠。崇文门东南角的城墙根下有一段旧水渠,是在永乐年间修的,后来河道改了就荒废了,铁栅栏锈得快烂透了,从那里能钻到城外。
巷子越走越窄,两侧的山墙几乎要挨到一处,头顶只留一线灰蒙蒙的天。沈砚明侧着身子挤过去,靴子踩进半融的雪水里,啪嗒啪嗒地响。拐了三个弯,眼前豁然开朗——城墙赫然立在面前,灰砖上挂着冰溜子,在将亮未亮的天光里泛着冷冽的青白色。
他沿着墙根摸索了约莫百步,在一片枯藤后面找到了那段水渠的铁栅栏。正如他所料,铁条锈得厉害,中间两根已经断了,豁口刚好容一个人猫腰钻过去。沈砚明蹲下身伸手试探了一下,渠里没有水,只有一层薄冰和枯叶。他先把怀里的油布名单取出来咬在嘴里,然后猫着腰钻过栅栏,棉袍后背被铁锈蹭了一道长长的灰印子,他也顾不上了。
钻进渠里,光线一下子暗下来。沈砚明摸黑往前爬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头顶渐渐透进了光,渠壁也由砖石变成了泥土——这是出了城了。他扒开洞口垂下来的枯藤往外看,外面是一片荒坡,积着厚雪,远处能看见几棵秃了叶子的老槐树,再远些是茫茫的田野,白得望不到头。
沈砚明从渠里爬出来,浑身上下又是泥又是雪,左臂的伤口被蹭得又裂了道口子,血渗出来把棉袍袖口洇湿了一小片。他把名单从嘴里取下来,油布上沾了些唾沫,他忙用袖子擦干净,重新贴身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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