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现在那个背影没了。崇文门外刀光一闪,定心丸碎了。
沈砚明翻了个身,把脸埋在又硬又凉的枕头里。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迷迷糊糊中好像听见有人在哭,哭得撕心裂肺的,可又分不清是那日刑场上的哭声,还是他自己梦里发出来的。
再睁开眼时,窗外已经透进了灰蒙蒙的天光。沈砚明猛地坐起来往床板下一摸,油布包还在,硬邦邦地硌着手心。他长舒了一口气,迅速穿好衣裳把名单揣进怀里,推开房门下了楼。
楼下的驼背老头正在往炉子里添炭,见他下来头也没抬:卯时还没到,你倒起得早。
赶路。沈砚明简短地应了一句,走到门口推开门,冷风灌进来,他打了个寒噤。
那老头忽然在身后开口了:你胳膊上有伤。
沈砚明脚步一顿,脊背僵了僵。
老头了一声:别怕,我瞎了一只眼,还有一只看得见。你那左袖子昨晚上上楼的时候我就瞧着不对劲,血把布都洇透了。他说着从柜台底下摸出个小瓷瓶,往桌上一搁,金疮药,比你的管用。拿去吧,不要钱。
沈砚明站在那里没动,回头看着那驼背老头。老头满脸褶子,头发花白,一只眼睛翻着白翳,另一只却亮得跟针似的。他朝沈砚明摆了摆手:别这么看我,我也不是帮你,我是帮于大人。那年德胜门,我儿子就在城头上守着,后来没回来。
沈砚明沉默了一瞬,走过去拿起那个瓷瓶揣进怀里,朝老头拱了拱手。什么话也没说,转身推门走进了清晨的风雪里。
天刚蒙蒙亮,镇子还在沉睡。沈砚明踏着积雪出了镇口,沿官道继续往南走去。他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天彻底亮了,官道上的行人也渐渐多了起来——有赶着牛车的农人,有挑着担子的货郎,还有几辆往南去的骡车,车上的货物堆得老高。
沈砚明看了看那些骡车,动了心思。他快走了几步赶上最后一辆,对赶车的中年汉子拱了拱手:老哥,往南去?
那汉子看了他一眼:去通州,再往南就不走了。
通州也行。沈砚明说,脚走不动了,能不能捎我一段?
汉子打量了他一番,见他身上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不像贼人,便点头:五文钱,到通州。
沈砚明给了钱爬上骡车,坐在车尾的货物堆里。骡子甩着尾巴慢慢腾腾地往前走,车轮在雪地里轧出两道深深的辙痕,晃晃悠悠的。沈砚明靠着货物垛,把棉袍裹紧了,望着身后渐渐远去的路。
官道两旁的树光秃秃地立着,枝桠上挂着雪,一片肃杀的白。可在那些树梢的尽头,东边的天际已经透出了一层浅淡的橘色,像是藏在云层后面的太阳终于找着了缝隙,把光一点一点地洒下来。
沈砚明眯着眼看了许久。雪地上的影子渐渐有了轮廓,暖意虽还远远谈不上一丝半点,可那一层光亮落在脸上,毕竟和昨日的阴沉沉不一样了。
他低下头,手隔着衣料按了按心口那份名单,在心里默默算着——京城到通州一日,通州搭船走运河,若顺利的话,十来天便到南京了。
十来天。他要把于谦的清白,在十来天里,从这摇摇晃晃的骡车上一路送进南京城。风从身后吹来,把骡车的辙印慢慢盖住,盖了一层又一层。沈砚明靠在货物垛上闭上了眼,东边的天光越过他的肩头落在前方的官道上,长长的一条,一直伸到看不见的远处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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