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份名单贴着胸口,暖着他的心口。他裹紧棉袍,低了低头,继续往前走去。
暮色从旷野尽头漫上来的时候,沈砚明终于望见了一座镇子。远远地看过去,几缕炊烟从低矮的屋脊后升起来,在铅灰色的天幕里歪歪斜斜地散开,带着一股热腾腾的人间气。他站在官道旁边的土坡上看了好一会儿,喉咙里干得像含着沙子,肚子也咕噜咕噜地响起来,那半把生米早就在胃里化尽了。
镇子不大,约莫二三十户人家,沿街有几家铺面,门口挂着的幌子在风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沈砚明没有急着进去,先在镇口一棵歪脖子柳树后面蹲了会儿,观察进出的人。镇口有个卖饼的摊子,一个老婆婆守着个泥炉,炉上搁着铁鏊子,烙着几张黄澄澄的饼,香气顺着风向这边飘过来。再往里看,有个牵驴的货郎正往镇外走,一个挎着篮子的妇人进了巷口,还有两个半大的孩子在路边堆雪人。没有兵丁,没有骑马的官差,看着还算太平。
沈砚明把棉袍前襟上蹭的泥搓了搓,又用雪把靴面擦了擦,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太狼狈。左臂的伤用外袍遮着,血已经不再往外渗了,他活动了一下手指,还能动,只是整条胳膊酸胀得厉害。
他走进镇子,在那卖饼的摊子前站住。老婆婆抬头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的憔悴和衣袍的破旧处一掠而过,什么也没问,只指了指鏊子上的饼:两文钱一张。
沈砚明摸了摸腰间,铜板还有几个,是前夜出门时带的。他摸出两文放在案板上,老婆婆用粗纸包了一张饼递给他,又顺手添了半张边角料子,说:碎了,送你。沈砚明接过来,热乎乎的饼隔着纸烫着掌心,他顾不得烫咬了一口,麦面的焦香在嘴里化开,咽下去的瞬间眼眶竟有些发热。他已经多久没吃过一口热的东西了?记不清了,像是上辈子的事。
他一边嚼着饼一边沿着镇子往南走。镇子尽头有一家简陋的脚店,门口挑着个破旧的布幌子,上头写着平安客栈三个字,墨迹被风雨剥蚀得模糊了。沈砚明站在门口犹豫了片刻。他本该继续赶路,趁着天黑多走一段,可身体实在撑不住了,左臂的伤肿胀得整条胳膊都在发烫,眼皮也沉得抬不起来。若是走着走着栽倒在半路上,于谦的名单就再也送不到了。
他推门进去。脚店里面黑乎乎一片,几个桌子空着大半,只有一个穿短打的汉子坐在角落里闷头喝面汤。柜台后面一个驼背的老头正拨着算盘珠子,抬起头来看见沈砚明,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停:住店?
住一晚。沈砚明把声音压得粗些,一间最便宜的。
老头伸出两根手指:二十文,明早卯时前退房,不供饭。
沈砚明数了二十文放在柜台上,老头扔给他一把铁钥匙,朝楼梯方向努了努嘴:上楼左手第三间。
房间极小,一张窄床,一张歪腿的桌子,窗户糊着旧纸,被风刮得呼哒呼哒响。可好歹有床有被,屋顶不漏雪,四面墙挡得住风。沈砚明把门闩好,在床边坐下来,这才觉得浑身的筋骨都散了架似的。他脱了外袍,解开左臂上那条汗巾,伤口已经肿得更厉害了,周围的皮肤泛着不正常的红,碰一下就钻心地疼。他从靴筒里摸出随身带的一小包金疮药,是前夜闯京营时老兵塞给他的,他仔细地把药粉撒在伤口上,然后换了条干净些的布重新缠好。
做完这些,他把名单从怀里取出来,在油灯下打开检查了一遍。纸页完好,油布裹得紧,连汗都没渗进去。沈砚明松了口气,把名单重新裹好,这次他没有再揣进怀里,而是将床板掀开一条缝,把油布包塞进了床板和草垫之间。压在身下睡,任谁也摸不走。
他躺下来,被子又薄又硬,还带着一股子霉味,可他一沾枕头便觉得整个人都往下沉。油灯的火苗一跳一跳的,在墙纸上投出摇晃的影子。沈砚明盯着那影子看了片刻,忽然听见楼下传来几声说话,是那个驼背老头和什么人交谈,声音模模糊糊听不清内容,只隐约抓住了几个字眼。
沈砚明猛地坐起来,心跳骤然加速。他屏住呼吸贴着门板听了片刻,楼下的人声已经停了,只有老头算盘珠子的拨动声一下一下地响着。他等了许久,没有再听到别的动静,才慢慢躺回去。可这一下,困意全消了。
他睁着眼望着黑乎乎的房梁,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于谦第一次见他时的样子——那时他才十九岁,刚补了京营的缺,在操场上练兵被于谦撞见。于谦骑马过来,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眼:你叫什么?他说了名字,于谦点点头:沈砚明,这名字好,砚台虽小,磨出来的墨能写千秋事。好好练,将来替你这份姓争口气。
后来他就跟着于谦了。德胜门守城那会儿,于谦把最要紧的东段城防交给他,说:你年轻,腿脚快,哪里顶不住了你去补。那一仗打了三天三夜,他来回跑了不下百趟,靴底磨穿了也不觉得累,因为每趟跑回来都能看见于谦站在城楼上的背影,那背影就是定心丸,看一眼就什么都不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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