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的风裹挟着雪籽吹过来,打在脸上生疼,却吹不散两个姑娘眼里的光——只要还有一口气,就不能让坏人得逞,就一定要把亲人护好。这世道再黑,总有像她们这样的人,捧着一点星火,往前挪,不回头。
账本揣在怀里,硌着肋骨,像揣着一块烧红的铁。沈砚敏的喘息还没平复,巷口的风裹着雪籽灌进领口,激得她打了几个寒战,可攥着账本的手指却烫得发麻。苏婉扯下武生服的腰带,三下两下缠住她胳膊上的伤口,血洇出来,把月白色的绸面染成暗红。
“走,不能停。”苏婉的声音压得极低,目光扫过巷子两端,“石亨的人很快就会搜过来。账本我带着,你跟我分开走——往东三条街有家棺材铺,门口挂着白幡,掌柜姓陈,是于大人当年的亲兵。你拿这个去找他。”她从发髻里抽出一根银簪,簪尾刻着一朵小小的梅花,“他见了这个就会信你。”
沈砚敏摇头:“账本在你身上太危险,石亨认得你的脸。”
“正因为他认得我,我才不能拿着账本。”苏婉把银簪塞进她手心,又解下自己的披风裹住她,“你穿着我的披风往东跑,我往西引开追兵。记住了,棺材铺后门有个地窖,进去以后别出来,等陈掌柜拿灯照你三下,你再说话。”
“不行!”沈砚敏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你一个人——”
“我比你熟京城的路。”苏婉笑了笑,那笑意在暗夜里一闪而过,像刀锋上掠过的月光,“小时候我爹带我走过所有巷子,哪条能钻狗洞、哪家有后门、哪家墙头矮,我记得比自家院子还清。你只管跑,别回头。”
她说完,用力推开沈砚敏,转身就往西边奔去,脚上的戏靴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急促的“嗒嗒”声,很快消失在转角。沈砚敏咬住下唇,把银簪死死攥在掌心里,往东扎进窄巷。身后隐约传来护卫的呼喝声,越来越近,她贴着墙根钻进一条更窄的夹道,两侧的屋檐几乎碰在一起,遮住了大半的天光。
她跑了不知多久,腿肚子开始打颤,伤口传来的钝痛一抽一抽地往上窜。就在她几乎撑不住的时候,白幡出现在视野里——棺材铺门口悬着两盏昏黄的纸灯笼,幡布在风里哗啦啦地翻卷。她踉跄着扑过去,拍门的手抖得几乎使不上劲。
门开了一道缝,一张瘦长的脸露出来,目光带着老兵的警惕。沈砚敏举起银簪,梅花在灯笼的光里泛着暗淡的银泽。那人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一把将她拽进门里,“砰”地关上门板。
地窖很暗,潮湿的土腥味呛得人鼻子发酸。沈砚敏蜷在角落里,怀里还揣着账本——苏婉到底还是把账本塞回给她了,她跑出两步才发现,披风的内袋里沉甸甸的,那是账本的分量。她攥着披风的边角,指甲掐进布料里,心里拼命压住翻涌的慌乱:苏婉有没有被追上?她往西跑的那几条巷子,有没有能脱身的暗口?
不知过了多久,头顶传来脚步声,三短一长,然后地窖的板门被推开,一盏油灯探下来,灭了,又亮,灭了,又亮,如此三次。是陈掌柜。沈砚敏撑着发麻的腿站起来,灯影里看见他手里多了一壶热水和一叠干饼。
“苏姑娘让我带话给你,”陈掌柜的声音像砂纸磨过铁皮,“她脱身了,这会儿在城外于家老宅。”他把干饼递过来,“账本你带着,天亮前我把你送出城。宣府那边,于大人的旧部已经在接应了。”
沈砚敏接过干饼,手指还在细微地抖,但牙咬下去的时候,嚼得很用力。饼是粗面做的,硬得硌牙,可她一口一口咽下去,像咽下了一口气,把心口的慌乱一寸寸压回肚子里。
天还没亮透的时候,陈掌柜驾着运棺材的牛车,把她藏在空棺里出了城。牛车碾过城门时,守城的兵士掀开棺盖瞟了一眼,陈掌柜递了块碎银,赔笑说“乡下的远房表舅,暴病没了,拉回去入土”。兵士嫌晦气,摆摆手就放了行。
出了城十里,牛车在一片乱葬岗停下。陈掌柜掀开棺盖,沈砚敏撑着棺沿翻出来,满身的土灰,头发散了大半,但怀里的账本完好无损,封皮上“大同军粮转运记录”几个字在晨光里清清楚楚。她从怀里摸出狼牙符,又摸出那根银簪,两样东西并排攥在手里,像攥住了两条命。
“往前再走三里,有个茶棚,你妹妹在那里等你。”陈掌柜指了个方向,又从车板底下抽出一把短刀递给她,“路上若遇到不长眼的,别手软。”
沈砚敏把短刀别在腰间,回头看了陈掌柜一眼,说了句“多谢”,转身就往茶棚的方向跑。风从北面灌过来,比昨夜更冷,雪籽变成了细雪,落在肩头,落在发间,落在被她攥得温热的狼牙符上。她跑着跑着,鼻子忽然一酸,眼眶里涌上热意,但风太冷了,泪还没掉下来就被吹干了。
茶棚出现在视线里的时候,她远远就看见一个身影靠在棚柱上——苏婉换了一身灰布衣裳,胳膊上也缠着布条,脸色有些白,但见她跑过来,嘴角弯起来,冲她扬了扬手里的一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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