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到的,宣府来的。”苏婉把信递给她,声音哑哑的,像喊了一夜,“你哥还活着。石亨安插的那个千户还没来得及动手,于大人的旧部先一步到了,把他护进了宣府衙门。信上说,他听说你偷了账本,急得直跳脚,骂你胡闹。”她顿了顿,笑意更深了些,“末了加了一句,‘替我摸摸她的脑袋,看缺了角没有。’”
沈砚敏接过信,手指触到纸页上哥哥歪歪扭扭的字迹,那口气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又凶又怂。她一下子蹲下去,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没有哭出声,但攥着信的指节泛了白。苏婉也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她的后脑勺,像小时候她娘摸她那样,轻轻的,带着点笨拙的温柔。
细雪还在下,落在两个姑娘的肩头和发顶,落了薄薄一层白。茶棚里烧着粗茶,热气从棚顶的缝隙里往外冒,在冷空气里凝成一缕一缕的白雾。远处,官道伸向北方,那里是宣府的方向,是沈砚明被押着去的地方,也是她们接下来要走的路。
苏婉把剩下的半壶热茶递给她:“喝完了上路。账本要送到京师都察院左佥都御史的手上,宣府那边也得有人去接应你哥——咱们分两路。你识字,你去送账本;我去宣府。”
沈砚敏抬起头,眼眶是红的,但眼神已经稳了。她把狼牙符重新系回脖子上,符身的棱角贴着心口,冰凉,却踏实。她想了想,把手里的银簪递回去:“你带着这个去宣府,万一遇到石亨的人,还能用得上。”
苏婉接过来,重新插回发间。两个姑娘在雪地里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灰,一个往南,一个往北。风把细雪吹得斜了,茶棚的布幌子在风里翻卷,像一面小小的旗。
走出去十几步,沈砚敏回头看了一眼。苏婉的背影在雪幕里渐渐模糊,但步子很稳,一步踩实了再迈下一步,没有迟疑。她深吸了一口气,也转过身,把账本又往怀里揣了揣,揣得更紧了些。
天边露出一线青白,雪还没停,但光已经从云缝里渗下来了。
沈砚敏往南走了两个时辰,细雪渐渐停了,日头从云缝里露出一线惨白的光,把官道上的积雪映得刺眼。她走的不是大路,而是陈掌柜指的一条荒径,两侧是枯黄的芦苇荡,风一吹,苇秆刷刷地响,像是在替她望风。
她把账本用油布裹了三层,扎在腰间,外面系上那件灰布褂子,看不出来。可每一步迈出去,腰侧沉甸甸的一坠,都在提醒她——怀里揣的不只是几页纸,是于谦的命,沈砚明的命,还有她自己这条捡回来的命。
走了约莫半个多时辰,芦苇荡的尽头露出一间破败的山神庙。庙门歪着,半扇耷拉在地上,里面的神像缺了胳膊,脸上积满灰。沈砚敏本想绕过去,却听见里面传来低低的咳嗽声,断断续续的,像人病得厉害。
她犹豫了一瞬,手按在腰间的短刀上,贴着墙根绕到庙侧,从窗洞往里看了一眼。一个人蜷在稻草堆里,身上穿着衙门的号衣,外面胡乱裹了件破袄,脸色蜡黄,嘴唇干裂起皮。那人听见动静,猛地睁开眼,手摸索着去够旁边的腰刀,却使不上劲,刀鞘刚挨上指尖就滑开了。
沈砚敏看清了他号衣上的纹样——京师都察院的云纹。她心口一紧,快步从正门进去,蹲在他面前,压着嗓子问:“你是都察院的?”
那人抬眼打量她,目光落在她腰间露出的短刀柄上,又移开,嘶哑地开口:“你是……石亨的人?”
“不是。”沈砚敏解下水囊递过去,“我叫沈砚敏,沈砚明的妹妹。我身上有账本,要送进都察院。”
那人听见“沈砚明”三个字,眼神动了一下,接过水囊猛灌了两口,呛得又咳了好一阵,才哑着嗓子说:“都察院……进不去了。前天石亨调了锦衣卫封门,左佥都御史李大人被软禁在家里。我们这些底下的人逃的逃、抓的抓,我是昨夜翻墙出来的,跑了一夜,撑不住了。”
沈砚敏的心里一沉,攥着水囊的手紧了紧。都察院进不去,账本送不到李大人手上,就等于白偷了。她盯着那人,忽然问:“你既然在都察院当差,李大人府上的后门,你认不认得?”
那人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你要硬闯?”
“不闯。”沈砚敏的目光冷静下来,“李大人被软禁,他府里总有人送饭送水。你告诉我后门怎么走,送水的人走哪条道,什么时辰来,我扮成送水的。”
那人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像在掂量她的分量。庙外的风掀着残雪卷进来,落在她肩头,她纹丝不动,目光一错不错地迎着。那人终于点了点头,从怀里摸出一块腰牌递给她:“这是我的牌子,虽然作废了,但李府后门的婆子认得这纹样,你拿着,她不查你。”
接着他低声把路线、时辰、暗号一一说了,说完又咳嗽起来,蜷回稻草堆里。沈砚敏把剩下的干饼和水囊都留给了他,起身要走时,那人叫住她:“等等。”他撑着胳膊半坐起来,喘着气说,“李大人有个习惯——茶水端进去的时候,杯子底下垫的碟子若是青花的,就说明屋里有人;若是白瓷的,就是能说话。你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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