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就走。”苏婉松开她,退后半步,把包袱里的干粮又分出一半塞给她,“往南的路比往北好走些,但石亨的人在各处关口都设了卡,你一个姑娘家独行太扎眼。我托方老板娘给你寻个伴——明早有个贩茶叶的货郎要下杭州,你扮成他妹子,跟着他的车队走,路上有人照应。”
沈砚敏攥着那半包干粮,坐回草垫上,眼睛盯着灶膛里余烬的微光。一夜无话,只有苏婉靠在墙上浅浅的呼吸声和方老板娘偶尔翻身的窸窣。
天刚蒙蒙亮,后门又被叩响了。一个黑瘦的货郎挑着两只大茶筐站在门外,见了沈砚敏,咧嘴露出两排黄牙:“妹子,走嘞,趁城门刚开,混在菜贩子里出去。”
沈砚敏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苏婉靠在灶台边睡着了,歪着脑袋,手里还攥着那根银簪,像是防备着什么。方老板娘在案板前揉面,头也没抬,只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走吧”。
沈砚敏把油纸包和干粮塞进茶筐底下,裹紧方老板娘给的那件打了补丁的旧棉袄,跟着货郎挑着空筐混进了菜贩的人流里。晨雾很重,把远处的屋檐和城墙都罩得模模糊糊。她走过城门时,守兵的目光在她脸上扫了一下,又移开了——货郎的妹子,黑瘦寒碜,没什么值得留意的。
城门在身后合拢的时候,沈砚敏回头望了一眼。京城的轮廓在雾气里只剩下灰蒙蒙的一片影子,看不清楚哪儿是馄饨铺,哪儿是石府,哪儿是她挨过打的浣衣局。她只记得苏婉靠在灶台上的那张睡脸,和方老板娘头也不抬的那句“走吧”。
南下的官道上,货郎的扁担吱呀吱呀地响,茶筐里装着陈年的粗茶,也装着她被油布裹了三层的命。沈砚敏走在队伍末尾,脚底踩着化了一半的残雪,水渍渗进鞋面,凉得脚趾发僵,但她走得很快,快得像身后有东西在追,又像前面有什么在催。
天边那线青白又亮了些,雾在散,路在往前延,远处的山影在晨光里渐渐清晰。杭州还远着呢,但路是一步一步走出来的——她从小就知道这个道理。小时候跟着哥哥去山上捡柴,哥哥总说“看着远,走两步就近了”。现在哥哥在宣府的山里躲着,苏婉在京城的灶台边守着,而她站在南下的大路上,怀里揣着一块硬邦邦的干饼,和一口没咽下去的热气。
她吸了吸鼻子,把棉袄的领口拢紧,低头踩着前头货郎的脚印,一步不落地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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