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老板娘从案板前抬起头,目光越过灶台,在沈砚敏脸上停了一瞬。沈砚敏冲她微微摇了摇头,老板娘垂下眼皮,继续擀她的皮,手上的力气一点没松。
那天夜里打烊之后,方老板娘把门板一扇一扇合上,插好门闩,从柜底摸出一封信递过来。信封很薄,封口用米浆粘住,上面没有字,但拆开来,里面只有一张纸条,笔迹急促潦草,像是匆匆写就的:
“奏章已递通政司,圣意暂不可测。石党震动,正在京中大肆搜捕。你且藏好,万勿露面。三日内若风头有变,南下杭州,找西子湖畔杨家茶楼,报‘雪落西湖’四字。 ——李”
沈砚敏把纸条凑到油灯上烧了,看着灰烬落在灶膛里,被余烬一燎,无声无息地化了。她攥着拳头坐回草垫上,心里把这几日听来的消息串了一遍——石亨疯狂搜捕,说明账本已经起了作用,李慎的奏章递上去了,石亨慌了。但“圣意暂不可测”六个字像块石头压在她胸口,谁知道皇上是信了李慎,还是转头就把奏章交给石亨看?
她正出神,铺子的后门忽然被轻轻叩了三下。方老板娘耳朵一动,拎着擀面杖走过去,从门缝里往外看了一瞬,猛地拉开门闩。一个满身霜雪的人影跌进来,靠在门板上喘气——是苏婉。
沈砚敏腾地站起来,两步冲过去扶住她。苏婉的脸冻得发青,嘴唇干裂,衣裳下摆湿了半截,像是蹚过河。她肩上背着个布包袱,怀里鼓鼓囊囊的,见了沈砚敏,咧嘴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路的疲惫,却也有压不住的亮色:“你哥……我接到了。人好好的,只受了些皮外伤,现在藏在宣府城外一个猎户家里,有于谦的旧部守着,暂时安全。”
沈砚敏的鼻子猛然一酸,一把攥住苏婉的胳膊,死死咬着嘴唇才没让声音发颤:“那你呢?你怎么回来的?宣府到京城四百多里……”
“骑马。”苏婉从包袱里摸出一块冷硬的烧饼咬了一口,腮帮子鼓着,含含糊糊地说,“三天两夜,换了两匹马,好在没被追上。”她把烧饼咽下去,又灌了半碗方老板娘递来的热水,脸上才慢慢恢复了一点血色,“石亨的人在宣府也安了耳目,我带你哥转移的时候差点撞上。但他现在的地方很隐蔽,猎户家在山里,冬天封路,外人进不去,吃的用的都备了三个月。你放心。”
沈砚敏看着她枯槁的脸色和眼下的青黑,心里翻涌着说不出的滋味。苏婉比她大不过三岁,却已经在这条险路上跑了两趟来回,一路风刀霜剑,连个囫囵觉都没睡上。她想说“谢谢你”,可话到嘴边又觉得太轻太薄,最后只是把灶上温着的那碗馄饨端过来,塞进苏婉手里。
苏婉低头吃馄饨,方老板娘在灶台边默默添柴,铺子里只有柴火噼啪的声响和汤汁吸溜的动静。等一碗馄饨见了底,苏婉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嘴,沉声说了她这一路带回来的另一个消息:“李大人的奏章递上去之后,石亨连夜进了宫。我回来的路上听说,皇上把通政司的折子压下了,没批,也没发还。朝中现在分成两派,有人弹劾石亨私吞军粮,也有人反咬李大人诬告忠良。僵着呢。”
沈砚敏的心沉了沉。奏章递上去了,账本也送到了,可皇上不动——那就是最大的麻烦。石亨还掌着兵权,还攥着京营,只要圣意一天不下,石亨就一天不会倒,而她们这些暴露在明处的人,就多一天的危险。
“所以李大人让我去杭州。”沈砚敏把纸条里的话复述了一遍,“他说三日内风头有变,就南下。”
苏婉拧着眉头想了想,把筷子搁在碗沿上:“杭州……杨家茶楼,我记得。当年于谦巡抚浙江的时候,那家茶楼的老板是他故交。李大人让你去那里,怕是留了后手——也许那边还有证人或物证,能补朝廷审理时的缺口。”
窗外的风呜呜地撞着门板,纸糊的窗格被吹得嗡鸣。方老板娘从灶台下面摸出一个油纸包,塞进沈砚敏手里:“路上吃的。里面还有二十个铜板,不多,省着花。”她的声音粗粝,像擀面杖碾过面团,却让沈砚敏喉头一紧。
沈砚敏把油纸包揣进怀里,又把短刀从包袱里抽出来重新别回腰间。她转头看向苏婉:“你跟我一起走,还是留在这里等消息?”
苏婉把发间的银簪拔下来,在油灯上烤了烤,簪尾的梅花被火一燎,泛出暗红的光泽。她重新插回去,语气平静:“我留。京城这边得有人守着,李大人府上、石亨的动静、朝里的风向——都需要眼睛。而且你哥那边虽然藏好了,保不齐石亨的人搜山,我得随时接应。”
沈砚敏点了点头,没有争辩。她知道苏婉的性子,说定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来。她走上前,伸手抱了苏婉一下,抱得很紧,能感受到她肩胛骨的棱角硌着自己的胸口。苏婉僵了一瞬,然后抬手拍了拍她的背,力道不大,却沉沉的,像是把很多话都拍在了那几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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