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轻轻响了两声叩门。她抬头,苏婉端了碗热汤进来,白瓷碗沿上凝着水珠子,是刚熬好的姜枣茶。
还不睡?
睡不着。沈砚敏搁下笔,接过碗焐着手心,姜的辛和枣的甜从瓷壁透进来,我今天在石府门口站着的时候,忽然想起件事。
什么?
我哥哥被关在宣府驿馆那几天,我跟你说过,庞驿丞每天拿鞭子柄敲栅栏。后来赵武跟我说,其实驿馆后院还关了个人——是个十七八岁的小兵,因为私下说了句石大人克扣军粮,被庞驿丞打了四十板子关进去的。我哥被转去正房客舍那天,那小兵还在柴房里躺着,褥子薄得像层纸。沈砚敏的声音低下去,我哥走之前把身上那件皮袄留给他了。
苏婉在她对面坐下来,把灯芯挑了挑,火苗蹿高了些:那人叫什么?
叫刘柱。赵武说等这阵子忙完了,去宣府把他接出来,跟着咱们干。
苏婉点点头,没再说话。两个人就这么面对面坐着,一碗姜枣茶在两个人手里传来传去,喝到最后碗底只剩几颗枣核和姜渣。窗外更鼓敲了三下,远远的,像从另一个世界里传来的。
沈砚敏忽然把碗搁下,把手伸进怀里掏出那本账本,翻开最后一页。那一页是空白的,她提笔蘸了墨,在页脚慢慢写了一行小字:永乐十七年冬,宣府驿馆柴房,刘柱,十七岁,因言获罪。写完她看了看,又把毛笔横搁在砚台上,墨珠顺着笔尖滴下来,在纸面上洇开一小团。
记这些做什么?苏婉问。
我爹的账本上记的是粮食,多少石、多少斗、经了谁的手。沈砚敏把账本合上,油布裹好,重新揣进怀里,可账本底下压着的人,得有人记着。不然石亨倒了一个,过些年又长出个姓别的来,那些人挨的板子、冻的夜,不就白受了吗?
苏婉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油灯在两个人之间跳着,把沈砚敏半边脸照得亮堂堂的——那姑娘才十七,可眼睛里那点东西,沉得像是磨了多少年的砚台底。苏婉忽然笑了,伸手把那碗收了:行了,大半夜的别琢磨这些了。明天还得去茶寮给张叔送账本抄件呢,早睡。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添了句:对了,你哥方才托我带话——说他已经跟李推官说了,庞驿丞克扣囚粮的事,一并查。
门轻轻合上了。沈砚敏吹了灯,躺在窄榻上,听着窗外腊梅枝擦过窗纸的沙沙声。黑暗里,她把那本账本搁在枕边,伸手摸着封皮上的字痕,摸了一遍又一遍。
该睡了吧。可眼睛合上了,脑子里还转着些零零碎碎的影子——茶寮暗室那盏油灯,苏婉把地契塞过来时掌心的汗,哥哥被放出来那天旧氅上沾的驿馆的灰,还有石亨被架出来时嘴角那个没扯完的笑。这些影子转着转着,渐渐模糊了,变成一团暖融融的颜色,像石府门口那群灯笼的光,把什么都镀了一层浅金的边。
她在那个颜色里沉下去的时候,嘴角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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