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口的灯笼一盏接一盏亮起来,远远的,石府的方向传来一阵人声嘈杂——是锦衣卫到了。可她没往那边看,只把手伸进袖子里,碰了碰苏婉垂在身侧的手背。苏婉反手握住她的指头,两个人的手拢在袖中,暖烘烘的,像那年冬天哥哥把最后一件皮袄裹在人身上时,揣在怀里焐热的那团火。
石府门口围了半条街的人。卖糖葫芦的挑子撂在墙角,摊主踮着脚往门里张望,连手里的草把子歪了都没察觉。锦衣卫的灯笼把朱漆大门照得通明,两排飞鱼服列在台阶下,腰间的绣春刀鞘在灯火里泛着暗沉沉的青光。
沈砚敏四人站在街对面的人群后面,谁都没挤上前。苏婉的袖子底下还拢着沈砚敏的手指,指节凉凉的,可掌心贴着掌心那一小片是热的。沈砚明把旧氅的领口拢了拢,喉结上下动了动,目光钉在那扇门上没挪开。
门里忽然传出瓷器碎裂的声响,脆生生的,像正月里摔在地上的一串冰凌。紧接着是石亨的吼声,隔着几重院子传出来,听不清字句,只觉得粗粝得像砂纸磨过铁皮。然后有脚步声从门里往外涌,灯笼乱晃了一阵,石亨被人架出来了。
沈砚敏第一次看见这样的石亨。蟒袍的扣子崩了两颗,金线绣的云纹歪歪扭扭挂在肩膀上,头上那顶乌纱帽不见了,花白的头发散了几绺贴在额角。他两只胳膊被锦衣卫拧在身后,嘴里还在骂,唾沫星子溅到其中一个千户的护腕上,那人连眼皮都没抬。走到台阶中间时,石亨忽然停住了脚,猛地偏过头来——那双眼睛在灯笼光里扫过街面,像一头被围困的老狼在找缺口。
他的目光从人群脸上滑过去,忽然钉在了沈砚明身上。
隔着半条街和一排晃动的飞鱼服,两个人的视线撞在一起。沈砚敏觉得哥哥的手在袖子里攥了一下,可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就那么平平地站着,眼睛里像结了层薄冰。
石亨的嘴张了张,似乎想说什么。可旁边的锦衣卫千户一拧他的胳膊,话就哽在了嗓子里,变成一声闷哼。他被推搡着塞进门口那辆青呢马车时,最后回头看了一眼——不是看沈砚明,是看沈砚敏。
那一眼很短,短到沈砚敏几乎以为是错觉。可她看清了石亨嘴角那个扯到一半的弧度,像笑,又像咬碎了什么东西咽下去。车帘垂下来,挡住了那张脸,马蹄敲着青石板嘚嘚地远去了。
人群开始散去,街对面几个看热闹的老汉摇头晃脑地议论着石大人这是犯什么事了听说是粮饷刑部的人亲自来的。糖葫芦的摊主把草把子重新扶正,吆喝声又响起来,拖着长腔飘进夜色里。
沈砚敏慢慢松开苏婉的手,往前走了两步。石府的大门敞着,里头几个丫鬟仆役缩在廊柱后面探头探脑,庭中立着的那口青花大缸碎了一半,水淌了一地,几尾金鱼在湿漉漉的石板缝里扑腾。她忽然想起石亨在茶寮暗室里杀出来那日说过的话——本帅动一个人,不用跟任何人商量——那些话说出来时,石亨踩着门槛,影子从门外投进来,把一整间屋子的光都遮了。
如今那扇门里空空荡荡的,灯还亮着,人却没了。
想什么呢?苏婉走到她身边,跟着她的目光看向那口碎缸。
沈砚敏摇摇头,又点点头:我在想那幅画。石亨被抓走了,那幅《瑞鹤图》算赃物,怕是得充公。她转头看向苏婉,有点忐忑,你外祖父……
苏婉笑了一声,那笑意从眼底蔓延到嘴角,像杯温水慢慢满上来:我出来之前就跟外祖父说了——画若是能要回来,他老人家接着挂;若是充了公,就当是捐给朝廷了。你猜他怎么说?
怎么说?
他说,画没了不打紧,他明儿个就重新画一幅。还说这回不画鹤了,画三只燕子,一只朝东,一只朝西,一只往南飞,叫各奔前程。说完自己先乐了,乐完了又从柜子里翻出包陈年的好茶塞给我,说这茶藏了十年没舍得喝,今天破例。苏婉从袖口摸出个小纸包晃了晃,回头沏给你们尝尝。
沈砚敏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伸手把那包茶接过来攥在手里,粗纸的棱角硌着掌心,很实在。
沈砚明从后面走过来,拍了拍妹妹的肩膀:行了,这儿的事完了。我明天得去刑部录口供,底簿上那些经手的人要一个个对上号,怕是要忙几日。他看了一眼苏婉,周老家那边,我改日亲自登门道谢。
不急。苏婉把碎发拢到耳后,先忙正事。对了,她忽然想起什么,张叔托我问你——茶寮暗室里那几卷账本的抄件,能不能给他一份?他说想烧一份在城隍庙前头,给于大人看看。
沈砚明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抄一份给他。于大人若在天有灵,也该知道,当年他保过的人,没给他丢脸。
那天晚上回了白云观,沈砚敏没睡。她坐在净室的书案前,就着那盏油灯,把父亲账本上的条目又誊了一遍。笔尖蘸墨,一笔一划走得端端正正——哥哥教她的字要沉稳,字要快而不浮,她都记着呢。窗外腊梅的影子投在纸面上,风一过就晃一晃,像有人在旁边替她按着纸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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