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明把窗帘撩得更高了些,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外头。苏婉没再说话,只是把食盒里的枣泥糕又往他手边推了推。
日头偏西的时候,远远地终于看见了县城的城墙。灰扑扑的墙砖被夕阳染成了暖融融的赭色,城门洞开着,进进出出的人影在光里拉成长长的斜线。沈砚明的心忽然地跳起来,像擂鼓似的,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好笑——打了这么多年仗,什么阵仗没见过,如今要回家了,倒像个毛头小子似的沉不住气。
马车离城门还有一里路的光景,沈砚明就瞧见了城门口站着的那几个人。瘦瘦小小的那个是素心,穿着件藕荷色的衫子,手里攥着块帕子绞来绞去。旁边蹦蹦跳跳的那个是砚敏,老远就挥着胳膊喊哥——哥——,声音脆生生的,隔着风送过来清清楚楚。素心身边还站着个穿青衫的瘦高个,手里摇着把折扇,正是陈景。
沈砚明不等马车停稳就掀帘跳了下去,膝盖落地时震得发疼,他却顾不上,大步朝城门口走去。砚敏第一个扑上来,整个人挂在他脖子上,又哭又笑的:哥!你瘦了!脸也黑了!
素心站在两步远的地方没动,手里那条帕子已经被她绞得皱巴巴的了。她抬头看着他,眼圈红红的,嘴唇动了动,到底只说出一句:……回来了。
沈砚明腾出一只手,把她也揽了过来。素心身上有淡淡的艾草味,是她熏风湿痛时常沾上的气息,混着灶间柴火的暖香,是他在宣府无数个夜里翻来覆去想念的味道。
他把下巴搁在她头顶上,声音有点哑,回来了。海棠该修枝了。
素心把脸埋在他胸前,肩膀轻轻抖着,闷闷地了一声。
陈景摇着折扇走上来,笑眯眯地冲沈砚明拱手:大哥一路辛苦。又转头朝苏婉招招手,累不累?家里备了热水,嫂嫂天没亮就去集市买了羊骨头,灶上煨了一天了。
苏婉提着食盒走上来,把食盒塞进陈景手里:累倒不累,就是枣泥糕全让大哥吃了,你给我留的那份呢?
留了留了,陈景连连点头,在后头食盒里压着呢,枣泥加倍。
沈砚明松开素心和砚敏,拍了拍陈景的肩膀。夕阳把一群人的影子拢在一起,长长短短地叠着,沿着城门外的土路一路铺向城里。
他转身朝城门里望了一眼——熟悉的青石板街面,两旁铺子挂着的旧招牌,路口那棵老榆树底下乘凉的老汉,一切都和走的时候一样。风里飘来炊烟的味道,混着谁家煨肉的香气,热烘烘的,实实在在的。
素心拉了拉他的衣袖:走吧,回去先洗把脸,汤该凉了。
沈砚明点点头,跟着她往城里走。行囊里的兵书沉甸甸地坠在背上,可那捆《武经总要》贴着他的脊背,被体温焐得温温热热的。他想,那些地图上的山川关隘,那些夜里描了又描的防线,终究是要落在笔头上了。而落笔的时候,身边有替他翻书的人,有替他缝衣的人,有替他温汤的人。
走到巷口的时候,砚敏忽然回头冲他喊:哥!你走那年栽的海棠今年开得可好了!满树的红!素心嫂嫂说你看了肯定高兴!
沈砚明抬眼望去,自家院墙里果然探出一枝海棠来,正是花期将尽的时节,枝头零星地缀着几朵迟开的花,红彤彤的,像点了小小的灯。
他握紧了素心的手,大步跨进了门槛。
跨进门槛的那一瞬,院里的景象便扑了满眼。海棠树的枝桠探过了墙头,落花铺了一地浅红,风一过便打着旋儿往廊下聚。院子拾掇得齐整,青砖缝里的草拔得干干净净,晾衣绳上搭着几件刚浆洗过的衣裳,滴滴答答往下滴水,在暮色里泛着润润的光。
素心走在他前头半步,引着他绕过海棠树往正屋去。她走路还是那个习惯,步子细碎却稳,腰杆挺得直直的,只是耳根那一小片皮肤泛着浅浅的粉——沈砚明知道,她一紧张就这样,从嫁进沈家的头一天起就没变过。
正屋的门敞着,堂屋里摆了张八仙桌,上头已经摆好了碗筷。沈老太太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拄着根乌木拐杖,见沈砚明进来,拐杖在地上顿了顿:瘦了。
沈砚明快步上前,在母亲跟前跪下来,结结实实磕了个头:娘,儿子回来了。
老太太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顶,指腹粗粝,是在老宅里操持了半辈子的手。她没说什么煽情的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起来吧,地上凉。你媳妇煨了一天的汤,先吃饭。
砚敏早就猴急地拉开椅子坐下了,筷子敲着碗沿:哥你坐这儿!我特意给你留的位儿!挨着嫂嫂!
素心的脸又红了几分,低着头去厨房端汤。苏婉跟了过去帮忙,陈景在桌边坐下,把折扇搁在一旁,从袖里摸出个封皮来推给沈砚明:大哥,这是那部《边防杂录》的索引,我按年份捋了一遍,有几处时间对不上,你回头再核核。
沈砚明接过翻了翻,里头密密麻麻的小楷,条分缕析地列着各镇戍守的沿革变迁,旁侧有朱笔标注着此年兵部奏议存疑之类的字样。陈景做事向来是这样的——看着温吞,实则细密得像绣花,连最不起眼的边角也要翻来覆去地查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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