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原府的路子谁认识?他问。
苏婉的大伯在太原府当通判。素心放下汤碗,拿帕子擦了擦嘴角,昨儿苏婉来送丝线的时候跟我提了一句,说她大伯年前刚调过去,手上管着太原到大同的官驿。让她大伯以核查驿站的名义,往大同那边递一封公函,夹带咱们的私信进去,比陈景的人还快半日。
沈砚明咀嚼的动作顿了一下。苏婉的大伯——这层关系他倒是头一回听说,苏婉昨日来送丝线坐了不到两刻钟,和素心在里间说了会儿话就走了,大约那会儿就把这路子递给了素心。
你昨日就知道了?他看着她。
素心把碗底的汤喝干净,才抬眼道:昨日苏婉来说的时候还不确定能不能走通,我没告诉你,怕你白惦记。今天下午她差人捎了话来,说她大伯那边应了。她说到这儿,声音轻了些,就是有一点,公函上要盖太原府的印,苏婉的大伯担着干系。
沈砚明沉默了片刻。苏婉的大伯他见过,一个老实巴交的文官,在地方上熬了二十年才升到通判,最怕惹事。肯替他们盖这个印,大约是苏婉在背后磨破了嘴皮子。
记下这个人情。他把最后一口饭扒干净,放下碗筷,等事成了,我要亲自去太原磕头。
素心收了碗筷,又给他倒了杯温茶,才坐下来,安安静静地陪他坐着。窗外的暮色彻底沉成了深蓝,福伯把院里各处的灯一盏盏点了,都是最素的白纸灯笼,光晕薄薄的,拢不出一丈远。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后门又轻轻响了三下。这回是个布庄的伙计,抱了两匹靛蓝棉布来,说是陈姑爷吩咐送来的秋料。福伯接了布,伙计低低说了句访客名册已到手,明日辰时送到,便挑着担子消失在巷子口。
沈砚明听了福伯的禀报,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口气。名册明日就有了,加上太原府那边的公函,两日之内如果能在大同把账册保住,等到通政司那边的折子有了下文,石亨这条线就能串起来了。
素心把两匹棉布抱进里屋叠好,出来时手里捏着那件补了一半的旧袍子,坐到灯下继续缝袖口。针尖穿过布料发出细密的声,在安静的夜里像小虫子在咀嚼桑叶。
等这阵子过了,沈砚明看着她的侧影,忽然开口,我陪你去城南听戏。你上回不是说想听那出《琵琶记》么?
素心针线不停,嘴角却弯了一下:你记性好,我就说了一回。她咬断线头,把袍子抖开看了看袖口,补得平平整整的,针脚和原来的几乎看不出来。城南的戏园子听说正月里烧了大半,新搭的台子还没盖好呢。
那就去城外踏青。沈砚明把茶杯搁下,去西山看桃花,你不是说走那年西山桃林还没开花,想看看开了是什么样子么。
素心抬头看了他一眼,眼底映着烛火,亮闪闪的。她没应声,只是把缝好的袍子叠整齐搁在椅背上,起身去把窗户推开一道缝。夜风涌进来,带着草木的湿气和远处隐约的锣鼓声——张府的宴席似乎又开了,只不过今夜声音稀疏了许多,大约是酒兴渐散了。
窗台上不知何时落了两片槐树叶子,被风吹得轻轻翕动。素心把它拾起来搁在手心看了看,然后放到窗台外的砖缝里,让夜风自己带走。
桃花是要看的,她关好窗户转回身,等把该办的事办完,咱们去西山住两天。你带上你的书,我带上你的冬衣,边走边看。她坐下来,把针线篮收进柜子里,鹩哥的翅膀也快好了,到时候带上它,到山里放生也好。
沈砚明看着她把柜门合上,那对银镯在腕间轻碰了碰,发出细碎的一声脆响。他心里那些沉沉压着的东西,在这声脆响里好像又松了一些。
夜更深了。东厢砚敏房里的灯早灭了,福伯检查完最后一处门闩也回屋歇下了。沈砚明和素心把桌上的纸条、账册都收进书箱暗格,锁好,然后熄了灯,并肩往正屋走去。月光把廊下两扇关闭的木门照得泛白,门环上那点铜绿在月色里莹莹地亮着,像只安静的、睁着的眼睛。
明日辰时,访客名册会来。后日天亮前,太原府的公函会启程。那些藏在暗处的账册和证据,能不能在他们动手之前护住,就看这几天了。
躺下来时,素心把被子往他那边拢了拢,手指碰到他的手背,暖烘烘的。沈砚明反手握住她的手,指尖摩挲着那对银镯子的轮廓,圆圆滑滑的,像他们这场局里难得的一点圆满。
睡吧。素心在黑暗里轻声说,桃花又不会跑。
沈砚明笑了笑,闭上眼。窗外的夜风从瓦檐上滑过去,把远处街巷里的犬吠声带得很远,渐渐听不见了。
辰时刚过,布庄的伙计果然又来了。这回挑了两筐新到的靛蓝棉纱,说是让沈府的女眷挑挑颜色。福伯把人让进门房喝茶的功夫,一沓纸页已经从筐底抽出来塞进了袖中,表面仍笑呵呵地翻着纱线跟伙计讨价还价。
那沓纸送到沈砚明手里时,还带着淡淡的靛蓝染料的气味。他摊开在书案上,素心放下手里的活计凑过来,两个人一左一右地看。名册记了半年间石府出入的访客,按日期排列,人名和事由都列得清楚,末尾还有门房老仆随手添的备注——谁坐了几刻钟、走的时候脸色如何、和石府哪个管事交接了什么。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喜欢大明岁时记请大家收藏:(m.20xs.org)大明岁时记20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