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明的目光从第一页扫到最后一页,忽然停在某一处,指尖点了上去:你看这里。
素心凑近,那行字写着:三月廿七,大同信使王贵来,递匣一只,重约十斤。门房备注:匣面有蜡封,印纹模糊未辨。
三月廿七。素心算了算日子,离现在不到两个月。十斤重的匣子,往来的又是大同的信使,这里头装的是账册还是其他什么东西?
沈砚明翻到前后几页,发现这个叫王贵的信使隔了半个月又来了一次,四月初十,同样递了匣子,这回备注里添了句旧匣未还,催了三次说月底送回旧匣未还——如果第一次递来的匣子里装着什么重要物件,第二次来催还旧匣,说明东西已经转移了地方,原来的匣子空了,需要收回去再装别的东西。
他是在转运东西。沈砚明的手指在那一行行日期上依次划过去,第一次运进来,第二次催还空匣,第三次约莫是再装一批。他往后翻,果然在四月廿八又找到了一条记录:大同信使王贵来,取匣一只去。门房备注:旧匣已还,来者面色急促,未饮茶即去。
素心顺着他的指尖看完了这三条记录,抬头望着他:王贵是石亨侄子的人。那匣子里装的……大约不止是账册,也许还有银子?十斤重的匣子,若是银票倒也罢了,若是银锭子,那数目可不小。
沈砚明重新把名册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把王贵出现的日子都做了记号,一共五次。时间间隔越来越短,最后一次是五月十二,距现在也就二十来天。他合上名册,指尖按在封面上,心里约莫有了数——石亨侄子那边不仅在挪军饷,还定期往京里送东西,匣子往来如此频繁,说明大同那边的做得不小,且一直在运转。
这匣子现在在哪里?素心问。
沈砚明摇了摇头。王贵最后一次取走匣子,那匣子八成已经回了大同。但前面几次递进来的匣子装了什么、存在何处,名册上没记。他想了想,把名册翻到最后一页,递给素心:你托苏婉问问,她大伯在太原任上管着驿站,去年底大同方向的往来信件登记底册,能不能抄一份来。王贵既然是信使,驿站那边该有他的往返记录。
素心把名册接过去,用指甲在两个字下面轻轻划了道痕,点了点头:我让福伯午后去趟苏府,用给苏婉送丝线的由头带话。
正说着,砚敏端了盘刚洗好的枇杷进来,金黄的果子搁在青瓷盘里,还挂着水珠。她把盘子往桌上一放,眼睛瞟见了摊开的名册,没多问,只脆生生地说:后院枇杷熟了,我摘了一篮子,福伯说够咱们吃好几天的。哥你尝尝,甜得很。
沈砚明拿了颗枇杷,剥了皮咬一口,果肉细嫩汁水满溢,确实甜。他把另一颗递到素心嘴边,素心低头咬了一小口,嘴唇沾了汁水亮晶晶的。砚敏在旁边捂着嘴笑,被素心瞪了一眼,才欢天喜地地跑回后院去了。
枇杷核被素心收了去,说要晒干了留着入药。她又把那盘枇杷端到廊下,匀了几颗给福伯,剩下的搁在井台上用凉水湃着。做这些事的时候她神色淡淡的,和寻常人家的主妇没什么两样,但沈砚明知道,她脑子里大约还在转着王贵的名字和那只十斤重的匣子。
午饭后,福伯揣了素心绣的一方帕子出了门,说是给苏婉送花样。一个时辰后回来,帕子还带回来了,底边却多缝了一小块碎布,里头夹着张薄纸。素心拆了线取出纸条,上头是苏婉的字迹:大伯那边已遣人往太原驿站查底,三日内回话。另,今晨石亨召见了刑部侍郎周炳,密谈半个时辰,周离府时袖中鼓胀。小妹疑是状纸类物,盼大哥留意。
沈砚明看了纸条上的话,眉头微微蹙起。刑部侍郎周炳,是出了名的石亨门下走狗,他袖中鼓胀地出来,多半是拿了什么要紧文书。联想到石亨昨日往大同送信说要烧毁全部账目,今日便召见刑部的人,沈砚明心里隐隐浮起一个念头——石亨大约不只是要销毁证据,还想反咬一口,提前准备好状纸之类的东西,等陛下那边一有风吹草动,便把罪名扣到别人头上。
他想要栽赃。沈砚明放下纸条,声音很轻,把大同军粮的亏空,先一步推到别人头上。赵参将最容易被当靶子,毕竟是他在地方上经手。
素心的脸色也变了。她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又坐回去:赵参将若被定了罪,他手里的账册就成了栽赃的工具,咱们就算截住了证据,也会被石亨说成是赵参将的同伙伪造的。
屋里安静了片刻。枇杷的清甜香气还浮在空气里,和药碗残留的苦味混在一起,说不清是甜多一些还是苦多一些。
沈砚明忽然起身,从书箱暗格里把赵参将送来的账册抄本取了出来,一页一页翻到最后。他记得那里面夹着赵参将的一封私信,信里提过一件事——他手里有一份账册之外的东西,是石亨侄子亲笔写的调拨令,上头有石府的印鉴和侄子本人的签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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