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了会在外面接应你……他把她半扶半抱起来,声音又急又哑,你伤哪儿了?
苏婉攥住他的衣袖,把那卷湿透的奏折塞进他手心里,血沫顺着嘴角渗出来,声音断断续续的:奏折……里面是弹劾你的……封口被酒浸烂了……你拆开看看……
沈砚明展开折子扫了一眼,上面用朱笔密密麻麻写着他私通瓦剌的所谓罪状,字字句句都是构陷。但他翻到最后一页时,动作忽然顿住了——折子底层还夹着一张薄纸,是素心的字迹,匆忙间写的:石亨私吞军饷账册已呈御前。李御史今晨递了折子,陛下未驳。拖,便赢了。
他把那张薄纸攥在手心里,低头看苏婉额头的伤口还在渗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下。他是算准了石亨今日会在宫里对苏婉动手,才让素心连夜托人往通政司补了一道急折,又让陈景提前在宫墙外安排了接应的人手。可再周全的准备,此刻看见苏婉满手的血痕,那句我早知道了还是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
他把奏折揣进怀里,一把将她打横抱起来,快步往巷子深处停着的马车走去,石亨完了。今早御前已经收到了账册,李御史的折子也递进去了。他今日把你绑来,是最后的挣扎——
他知道自己快输了。苏婉靠在他肩头,声音虚得像一片纸,嘴角却终于扯出一点笑来,那……我这一跤摔得值了。
沈砚明低头看了她一眼,加快脚步把她送上了马车。车帘落下的那一刻,他听见远处宫墙内的喧嚣声——禁军的甲胄碰撞声、呵斥声、跑动声,混成一片模糊的闷响。石亨大约已经发现奏折被带走了,正调动人手追出来。
回府。沈砚明跨上车辕,扬鞭催马。马匹嘶鸣一声撒开蹄子,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急促的声。苏婉躺在车厢里,攥着袖口那块被勾破的布料,额头的血已经凝住了,黏着碎发的结块贴在皮肤上。她想起早上出门时陈景还在院门口送她,手里拎着新买的枇杷说早点回来,给你留了最大的,心里忽然涌上阵阵踏实又酸楚的暖意。
马车拐进沈府所在的巷子时,苏婉听见福伯在后门低低地喊了一声来了来了,紧接着是素心的声音从门缝里急急地透出来:伤得重不重?快进来!吱呀一声开了,素心提着灯笼冲出来,见苏婉满手的血痕,眼眶登时红了,却咬着牙没让泪掉下来,只伸手把她从车上扶下来。
沈砚明把怀里的奏折掏出来递给素心,声音沉沉的:石亨的构陷折子,被我拿到了。里面夹了你那张纸条,还没来得及丢。
素心接过折子展开看了一眼,又合上,塞进了袖中。她扶着苏婉往院里走,走两步回头对沈砚明道:陈景在堂屋里等着,急得坐不住。你进去跟他说一声,婉儿我照顾着。
沈砚明点点头,正要往正屋走,苏婉忽然在素心搀扶下回头,冲他说了句:哥,替我告诉景修……枇杷给他留着。
沈砚明怔了一下,随即扯出今晚第一个真正的笑来:留着呢,一大筐,够你们吃到月底。
素心扶着苏婉进了西厢,打热水替她清洗伤口。沈砚明站在廊下看着那扇亮起灯来的窗户,心里那根绷了一整天的弦终于松了松。他转身往正屋走去,陈景果然在堂里来回踱步,见他进来,几步迎上前,嘴唇发白:婉儿她——
小伤,素心在替她包扎。沈砚明拍了拍陈景的肩膀,人回来了,东西也拿到了。石亨今晚睡不着觉了,该轮到咱们睡个安稳觉。
陈景长长地吐了口气,腿一软坐回椅子上,手里的折扇地落在桌面,扇骨都磕裂了一道缝。
沈砚明在他对面坐下,从怀里掏出那卷被酒浸得皱巴巴的奏折,摊开在桌上。烛火映着折子上洇开的朱砂和墨迹,像是一把将要出鞘的刀上沾的水迹——水迹总会干,刀口却已经亮了。
陈景冲进西厢的时候,门板差点撞到墙上。素心正端着铜盆往外走,被他吓了一跳,手里的帕子滴了一路的水。陈景也顾不上赔礼,几步到榻前蹲下来,看见苏婉额头上包着素白的布条,布面透出浅淡的血迹,手心满是擦破皮后涂了药膏的红痕,整个人靠在枕头上,脸色比窗纸还白。
……你吓死我了。陈景攥住她的手,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喉结上下滚了滚,底下的话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天才挤出来,我算着你该回来了,左等右等不见人,福伯又说宫里传话来你早就出宫了,我当时……
苏婉抬起那只没受伤的手,轻轻拍了拍他手背,嘴角弯起来:我这不是回来了么。枇杷呢?你给我留的最大的那颗。
陈景愣了一瞬,随即眼眶就红了,偏过头去用袖子飞快地蹭了一下眼角,再转回来时已经挤出了笑:枇杷给你留着呢,搁井水里湃着,等你伤好了再吃。
素心端着换了清水的铜盆进来,见他们二人这般光景,便放轻了脚步,把盆搁在架子上,又悄悄退了出去,带上了门。廊下,沈砚明正靠着柱子站着,月光把他半边脸照得清清楚楚,眉骨那道旧疤在暗处看不大出来了,整个人显得比方才松快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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