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儿一早,他放下茶杯,我去趟陈府,替我谢苏婉的外祖父。这段日子,老人家替咱们担了多少干系。
素心点点头:我跟你一起去。顺道把苏婉那筐枇杷给她送回去,搁在咱们这儿都快被砚敏偷吃完了。她说着自己都笑了,嘴角弯起来,眼底映着两簇暖融融的灯焰。
月上中天时,沈府的灯一盏一盏地熄了。西厢的灯也灭了,陈景大约是扶着苏婉歇下了,隔着窗能听见他轻声细语地说了句什么,然后是一阵低低的笑。
沈砚明躺在枕上,手边搁着素心替他新缝的那件旧袍子,袖口的忍冬花在月光里泛着淡淡的银线光。他从窗缝里望出去,院墙上那棵槐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着,叶子底下的阴影薄薄薄薄的,像是这些天压在头顶的暗云终于散了一层。
素心在他旁边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他那边拢了拢。她的呼吸渐渐均匀绵长起来,大约是终于睡着了。
沈砚明在黑暗里睁着眼看了一会儿窗外的月色,然后也闭上了眼。这一夜格外安静——没有张府的锣鼓声,没有街头的醉汉唱骂,没有后门急促的叩响。整个巷子都沉在深沉的月光里,像一只终于合上了的手掌,把那些翻来覆去的、提心吊胆的日子,安安稳稳地收拢住了。
天光大亮时,沈砚明是被鸟叫声吵醒的。后院那只鹩哥不知什么时候学会了吹口哨,在笼子里地换了七八种调子,把窗纸外的晨光都叫得亮了几分。他睁开眼,素心已经不在枕边了,被角掖得齐齐整整,枕头上还留着她头发上的皂角清香。
他披衣起身走到堂屋,素心正从厨房端了粥出来,见他醒了,抬了抬下巴示意桌上:陈景昨儿夜里没走,在西厢的耳房里凑合了一宿。苏婉今早精神好多了,我煮了蛋羹,给她端了一份去。
沈砚明坐下喝粥,米粒熬得开花,稠稠润润的,配着一碟新腌的萝卜皮,脆生生的咸香。他刚喝了两口,陈景从西厢那边过来了,衣裳还皱巴巴的,头发有些散,但脸上那股熬了一整夜的倦色已经褪了大半,嘴角带着压不下去的笑意。
大哥,他走过来拱了拱手,婉儿让我替她跟大嫂道谢,昨夜的药和面,她说这辈子没吃过那么香的。
沈砚明指了指对面的凳子:吃了没?没吃坐下一起。
陈景也不客气,坐下来盛了碗粥,又夹了块萝卜皮嚼着。两个人面对面喝着粥,晨光从门口斜照进来,把桌上一碟咸菜、一碟腐乳映得温温润润的。素心又去厨房端了笼新蒸的包子出来,韭菜鸡蛋馅的,和那天在宣府城外苏婉食盒里装的一样。
吃到一半,砚敏从东厢跑出来,头发还披散着,打着哈欠往桌边一坐:哥,鹩哥今早学你打呼噜了!我在隔壁都听见了!
素心正在给包子翻面,闻言手里的筷子顿了顿:鹩哥学打呼噜?
真的!砚敏学了几声,呼——呼——学得眉眼挤成一团,逗得陈景一口粥差点喷出来。沈砚明抬手弹了下她脑门:你少编排我,我几时打呼噜了。砚敏捂着额头缩到素心身后,嘴里还嘟囔着明明就有,惹得满屋子人都笑了。
西厢的门帘一掀,苏婉披着件外衫扶着门框走了出来。额头上的白布换了新的,薄薄的一层,脸色比昨夜多了些血色,就是步子还有些虚。陈景手里的粥碗地搁下,几步过去扶她:你出来做什么?蛋羹吃了?
吃了吃了,再躺下去骨头都硬了。苏婉被他扶着慢慢走到桌边坐下,冲素心笑了笑,大嫂,你那碗蛋羹炖得真好,比我娘做的还滑嫩。她目光落在包子上,陈景会意地夹了一个搁在她面前的小碟里,又给她倒了杯温水。
素心在她对面坐下来,上下打量了她一遍,见她除了额头的伤和掌心的擦痕,气色确实好了不少,才放下心来,把酱菜碟往她那边推了推:多吃些,补补元气。这两日别操心旁的事,你家那口子在这儿,你有什么要忙的让他跑腿。
苏婉啃了口包子,含糊地应了一声,抬头看了陈景一眼。陈景正低头给她剥一个煮鸡蛋,蛋壳剥得干干净净,搁进她碟子里,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千百回。苏婉把鸡蛋掰了一半塞进他嘴里,陈景愣了一下,嚼着鸡蛋耳朵尖微微泛了红。
福伯从外头回来时,提了两尾活鱼和一把新豆角,鱼在木桶里甩着尾巴溅起水花。他眉开眼笑地走进厨房,嘴里念叨着今早鱼市便宜,后街张屠户还送了副猪骨,整座院子的脚步声都比前些天轻快了许多。
沈砚明放下粥碗,站起来走到院门口。门开了条缝往外看了一眼——巷子里安安静静的,晨光把对面的青砖墙照得暖融融的,有几个妇人挎着菜篮说说笑笑地走过,脚步从容。街对面的张府门口,昨夜那两盏红灯笼不知什么时候摘了,门板紧闭,檐下光秃秃的,和前些日的喧闹判若两处。
他合上门,转身往回走。素心正端着空碗碟往厨房去,经过他身边时低声说了句:你回来得正好,把后院那棵海棠修修枝吧,今年开得乱,光长叶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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