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早朝散了,沈砚明奉命进了乾清宫。他穿着新补的青袍,袖口素心替他缝的忍冬花藏在袖底,露出一角银线。跪在金砖上时,他余光扫见案上摊着那本《起居注》,旁边搁着半杯凉透的茶。
英宗坐在高处,低头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沈砚明几乎以为陛下要问石亨案的事了,英宗却忽然说:于谦在宣府留下的那些手稿,你收着?
沈砚明微微一怔,随即叩首道:回陛下,于少保的手稿多已散佚,臣手中只存了些断简残篇,已誊入臣所编的《边防纪要》之中。
英宗点了点头,手指在案上叩了两下。他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越过沈砚明的头顶,落在殿外透进来的晨光里,声音轻得近乎自言自语:朕记得他有一回在朝上说,天下事,当以天下人共守之。那时候朕觉得他迂阔,如今想来……
他没说完,忽然挥了挥手:你退下吧。那本《边防纪要》编完了,送一本到朕的案上来。
沈砚明叩首退出乾清宫,走下台阶时,初升的太阳正好越过宫墙的飞檐,照在他肩上。他站在汉白玉的台基上停了一步,回头望了一眼殿门内那座隐隐绰绰的龙椅轮廓,然后转身往宫门走去。
回到沈府时,素心正在院里给砚敏梳头。晨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漏下来,碎碎地落在两个人身上。鹩哥在笼子里吹着不成调的曲子,墙角新修的几丛月季冒出了嫩红的花苞。见沈砚明从宫里回来,素心放下梳子迎上来,什么也没问,只伸手把他额前被风吹乱的一缕头发拨平,指腹擦过他眉骨那道旧疤时,顿了一顿。
于少保的事,沈砚明低声说,握住了她的手,陛下今日提起来了。
素心没有接话,只轻轻回握住他的手指,指尖在他掌心按了按,然后转身去厨房端了碗温着的红枣汤出来,搁在他手里。汤还冒着热气,甜丝丝的香气在晨风里散开,和槐花的清味混在一起。
沈砚明低头喝了一口。甜味从喉咙一直往下走,暖融融的,像把今早在乾清宫里听的那半句没说完的话,慢慢地、妥帖地接住了。
沈砚明把那碗红枣汤喝尽了,碗底还沉着两颗煮得绵软的枣子,他用指尖拈起来吃了,核搁在碟沿上。素心收了碗要走,他忽然拉住她的袖口,低声道:陛下让我编完《边防纪要》后送一本进宫。于少保在宣府的手稿,我得赶着整理出来。
素心了一声,把碗换到另一只手里,空出来的手轻轻拍了拍他手背:书箱里那些断简残篇我都替你按年份归过类了,纸页脆的几篇我用棉纸托了底,免得一翻就碎。你午后去书房看看,还缺什么跟我说。
沈砚明愣了一瞬。他记得那些手稿是散落在书箱底层的,有些被虫蛀了边角,有些墨迹洇得模糊,他回来之后忙了这许多事,一直没顾上整理。素心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替他理过了,连纸张都做了保护。
他放开她的袖口,看着她的背影进了厨房。晨光里,她弯腰把碗搁进水盆的侧影被窗框框着,安安静静的,像一个寻常日子里最寻常的画面。
午饭后,沈砚明进了书房。书案上果然码着一沓整整齐齐的纸页,按年份用细棉线分扎成几摞,每摞封面上贴着素心的小字标签——宣德年间正统初年土木堡前后景泰年间,字迹清秀端正。他解开最上面那摞的棉线,纸页确实是脆了,但每一张都被棉纸托底衬着,翻动时不再簌簌掉屑。
于谦的字和他的人一样,笔锋硬朗,棱角分明,转折处毫不含糊。沈砚明一页一页翻过去,大多是宣府各镇的戍防记录、边关粮秣调度、敌情探报摘要,字里行间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批注,有些地方甚至擦了重写,墨迹重叠了好几层。
翻到第三摞时,他停住了。那是一封没有寄出的信,抬头写着致陛下,没有称呼,像是一篇打了腹稿却始终没递上去的疏奏。于谦在信里详细列了南宫每月送入的米粮衣物清单,每条后面都附了签收人的手押,末尾写着:臣知此事不可明言,然陛下一日在南宫,臣便一日不忘供给。天下人尽可议臣拥立新君之罪,臣独不能负旧君饥寒之苦。
沈砚明把这封信反复看了三遍。纸页边缘已经发黄,大约是于谦在最后那段日子里翻看过许多次,却始终没有递出去。他想起今日在乾清宫里英宗那句没说完的话——朕记得他有一回在朝上说,天下事,当以天下人共守之。那时候朕觉得他迂阔,如今想来……
如今想来什么呢。英宗没有说下去。
沈砚明把信轻轻放下,从笔架上取了支细狼毫,蘸了墨,在一张新的稿纸上开始誊录于谦的原作。他决定不修改任何一个字,连批注里那些被划掉又重写的句子都原文照录。这是于谦留给边关的东西,也是留给后来人的东西,但凡有一处被后人改了,那份骨血就变了味道。
素心端了杯茶进来搁在案角,看见他在誊录,便没出声,只把窗户推开了半扇,让午后的风透进来,把书房里积了一上午的墨气换了换。她转身出去时,在门口碰见了探头探脑的砚敏,小丫头手里攥着一把新摘的月季花苞,想送又怕打扰。素心冲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指了指后院的鹩哥,砚敏便轻手轻脚跟过去,蹲在笼子边上把花苞递进去。那只灰扑扑的鸟歪头啄了啄花瓣,抖着翅膀了一声,像是道了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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