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后,素心去厨房洗碗,沈砚明跟了过去。他倚在门框上,看着她在水盆里把碗碟一只只涮干净,往碗架上码。水声哗哗的,灶台上还搁着半盘剩下的西瓜,红瓤润润的,瓜籽被一粒粒挑出来搁在小碟里晒着。
明日把那筐晒干的枇杷核收起来,沈砚明忽然说,入药的那份归好,剩下的留着明年开春种。后院靠东墙那块空地,我看够种两三棵的。
素心手上的活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你倒想得远。她把最后一只碗搁好,擦了擦手,走过来站在他面前,仰头看着他。灯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镶了一圈毛茸茸的光边。
石亨已经倒了,于少保的遗稿也录进书里了,沈砚明抬手把她落在颊边的一绺碎发别到耳后,那些压在头顶的东西一样样卸下来了。我在想……咱们是不是该去西山了?桃花虽过了,现在去还能赶上满山的绿。
素心的眼睛弯了弯。她没说话,只是伸手把他领口有些歪的盘扣整了整,正了正,然后踮起脚在他下巴上飞快地碰了一下。
等清样全部校完就去,她退开半步,耳朵尖泛着淡淡的红,带上砚敏,带上鹩哥,带上你那些书——找个溪边坐一整天,谁也不许谈边关的事,谁也不许提什么账册折子。
沈砚明笑了,伸手把她拢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她身上有灶火的暖味和皂角的淡香,混着院子里飘进来的月季花气。他闭上眼,听见后院鹩哥在笼子里咕咕了两声,又安静了。
他说,不谈。带着枇杷和西瓜,找个树荫底下坐着,谁谈公务谁请客。
素心在他怀里闷闷地笑了一声,肩膀轻轻颤着。两个人就这么在灶间的暖光里站了一会儿,碗架上的碗碟滴着水,窗外的夜色铺了满院子,廊下传来砚敏和苏婉说笑的细碎声响。
院墙那棵槐树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地响着,把月光剪成碎碎的银片,落在刚修过枝的海棠树下。那些新长出来的嫩枝已经从剪口旁边冒了头,细细的,绿绿的,顶着一两片还没来得及完全展开的叶片,在风里轻轻晃着。
清样校完最后一卷的那天,下了一场急雨。雨来得快去得也快,把院里的青石板洗得透亮,槐树叶子滴着水珠,在午后的阳光里闪着细碎的光。沈砚明搁下朱笔,把最后一处修改校妥,合上书页,长长地靠在椅背上吐了口气。窗外雨后的空气涌进来,清冽冽的,带着泥土和草叶的润味。
素心推门进来,见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走过去看了一眼案上的清样——最后一卷的封面上朱笔画了个圆圈,是校毕的记号。她没说话,只把窗子又推开了一寸,让风灌得更透些,然后站在他身后,替他按了按两边的太阳穴。
沈砚明被她指尖的温度按得舒服,眼皮都没抬:好了。明天就送去太原府,让苏婉大伯那边安排刻版。
不急。素心的手指在他眉骨那道旧疤旁边停了停,轻轻揉了揉,刻版又不会跑。倒是你说要去西山的话,趁着这两天天气好,去一趟吧。过几日入伏了,山里蚊虫多。
沈砚明睁开眼,偏头看她。她站在他身后,阳光从她肩膀旁边漏进来,把几缕碎发染成了淡金色。他的手指抬起来,扣住了她搭在他肩上的手,指腹蹭了蹭她腕上那对银镯的轮廓。
那就明日。他说。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福伯已经套好了驴车。车厢不大,铺了厚厚一层稻草,上头又垫了素心缝的蓝布褥子,坐上去软和又稳当。砚敏头一个爬上去占了靠窗的位置,怀里抱着装鹩哥的小竹笼,鹩哥在里头扑腾了两下翅膀,探头探脑地往外看。
素心把食盒、水囊、一兜青杏、两个西瓜统统装上车,又往包袱里塞了件厚披风,嘴里念叨着山里晚凉。沈老太太站在门口拄着拐看了半天,最后只说了句早去早回,但给素心手里塞了一包桂花糕,说是怕砚敏路上饿。
沈砚明把书箱搬上车时,素心拦住他:说了不许带公务。你那书箱里装的不是《武经总要》就是边防底稿,放回去。
就带两本闲书——农桑的。沈砚明拍了拍书箱盖,看山川草木的时候翻翻,不写一个字。
素心看了他一眼,勉强点了头。苏婉和陈景也来了,站在门口送他们。陈景手里拎着个油纸包,塞进素心手里说是新买的蜜饯;苏婉额头上的纱布已经拆了,留了浅浅一道粉色的新疤,她拿梳了一边的刘海遮了遮,笑着冲沈砚明挥手:哥,替我在西山找个好石头带回来,我要摆书房里镇纸。
沈砚明点点头,挥了鞭子。驴车慢悠悠地出了巷子,车轱辘碾过青石板咯噔咯噔地响,把晨光里寂静的巷子一点点甩在身后。
出了城,路两旁的景致渐渐变了。田垄里的早稻绿汪汪的,风一过就翻起一层层浅浪;道旁的杨树叶子密匝匝地遮出阴凉,驴蹄子踩在土路上嗒嗒的,不紧不慢。砚敏把鹩哥笼子放在膝上,掀了帘子的一角往外看,看见路边野地里的牵牛花开得热闹,她便探出半个身子伸手去够,被素心一把拽回来:仔细摔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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