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明洗碗的手停了一下:让赵小七写封信给他爹,就说沈砚明待他不薄,当初斩他儿子是依了军法,若他爹愿意,可以到京城来,沈家给他养老送终。信写好了,让福伯找靠得住的脚夫送去宣府,务必比石亨的人先到。
素心点了点头,从他手里接过洗好的碗擦干。水流声哗哗的,把窗外的暮色一点点洗进了更深的夜里。
夜里的沈府照旧熄了灯。书房里只留了一盏小油灯,搁在书架角落,光晕薄薄的,恰好够照见案上那方旧砚台的轮廓。沈砚明躺在正屋的床上,听着窗外的虫鸣和远处偶尔传来的更鼓声,旁边素心的呼吸均匀绵长。那两个人今夜大约睡得不安稳,他心想,明日该在他们眼皮底下一些破绽,让他们觉得有机可乘,才好引着那瓶牵机引现出原形来。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往素心那边拢了拢,闭上眼睛。檐角的滴水声有一下没一下地响着,把夜一寸一寸地拉长,像是棋盘上的两步闲棋,看似漫不经心,实则在等对方落子。
次日清晨,那方旧砚台果然被素心从柜子里搬了出来,重新搁在书案右角。她用清水细细洗了一遍,又拿干布擦得光洁如新,砚池里添了新研的墨,墨色浓润,在晨光里泛着沉沉的光。她把砚台摆正时,手指在砚沿上停了一瞬,便转身出去了,什么也没多说。
钱通和同伴一早就到了书房窗外。沈砚明隔着半开的窗子看见他们的影子在廊下停住,钱通侧着身,目光穿过窗格往书案上扫了一圈。沈砚明正低头翻一本旧书,余光把这一切收得清清楚楚,面上却只微微皱了下眉头,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句今日天闷,把窗子关小了些。
午后,沈砚明照例去后院看海棠树新长的枝条。素心在厨房里揉面,准备傍晚做葱油饼。钱通的一个同伴——那个在柴房门口张望过的、脸瘦长条——趁机溜进了书房。他动作很快,从袖中掏出那只瓷瓶,拔开塞子,用一根细竹签蘸了一点乌色的膏体,抹在砚台侧面的暗角处。膏体附在石面上,颜色几乎和青石融为一体,若不凑近细看,根本分辨不出。他做完这些,把瓷瓶塞回袖中,闪身退出了书房,整个过程不到半盏茶的功夫。
他不知道的是,对窗的屋顶上,赵小七正趴在瓦片后面,把他每一个动作都看在了眼里。
傍晚,素心端着葱油饼进书房时,沈砚明正坐在案前研墨。她的手在碟子搁下的同时,轻轻按住了沈砚明握墨条的那只手,指尖在他腕上压了压。沈砚明抬眼看她,素心的目光落在那方砚台的侧角——那里有一小片暗色的痕迹,不细看看不出来,但恰是今早她擦洗时没有的位置。
沈砚明若无其事地把墨条放下,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衫:院子里的葱油饼香飘进来了,出去吃吧,别在书房里闷着。他顺手把那方砚台往案角推了推,像是随手一搁。
两个人出了书房,素心走在前面,沈砚明跟在后面。经过廊下时,钱通正站在海棠树旁,见他们出来,略略欠了欠身。沈砚明朝他点了点头,神色如常,但走过他身侧时,袖口蹭过海棠的枝条,几片叶子轻轻摇了摇。
晚饭后,沈砚明回到书房,掩上门。他从书箱底层取出一块干净的棉布,覆在砚台侧角那处暗痕上,轻轻蘸了一下,布面上沾了极淡的乌色痕迹。他把布片叠好,收进一个小瓷盒里,然后取了一方一模一样的旧砚台——是素心白天提前备好的——换下了案上那方。被动了手脚的砚台被他用布包好,放进书箱暗格,和于谦的信纸放在一起。
做完这些,他吹了灯,从书房出来。月光把院子照得泛白,钱通坐在门房外的石阶上,低着头像是在打盹。沈砚明从他身边经过时,说了句钱护卫辛苦了,早些歇息,声音淡淡的,像对待任何一个值夜的侍卫。
钱通抬头应了一声,目光在沈砚明的手上停了片刻——那双手干净利落,没有碰过任何不该碰的东西。他垂下眼,嘴角几不可察地绷了绷。
夜里三更,沈府的灯全熄了。书房窗台下的草丛里,一只灰扑扑的夜鸟落下来啄了啄泥,又飞走了。没人在意它曾经落过的地方,除了赵小七,他知道那只鸟踩过的位置,恰好能望见书案上的砚台在月光下折射出的微光。
第三天中午,宣府方向快马送了一封信来。福伯接的,没往府里送,直接揣进怀里去了柴房。赵小七拆开信,是赵成的笔迹,字写得歪歪扭扭的,显然是托人代笔,末尾的签名却货真价实:儿,信已收到。爹这半辈子恨过沈家,恨过边关,可昨夜忽然梦见你娘,她叹了我一声。爹老了,恩怨该清了。石家的人来过,爹没见。若沈家不嫌弃,爹愿意去京城,当面把当年的事说清楚。
赵小七把信看了两遍,眼眶发红,把信纸仔细叠好贴身收了。他从柴房出来,在廊下碰见素心正端着洗好的枇杷往堂屋走,他站住了,低声叫了句少奶奶。素心回头看见他眼底的红,什么也没问,只从盘子里抓了颗枇杷递过去:今年的最后一茬了,甜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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