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小七接过枇杷,低头咬了一口,果汁的甜味和酸味混在一起,冲得他鼻头发酸。他使劲咽下去,冲素心点了点头。
下午,苏婉来了一趟。她坐在堂屋里喝茶,和素心说了会儿闲话,临走时把一个油纸包塞进素心手里,说是新做的桂花糕。素心送她到门口,回来拆开油纸包,桂花糕底下压着一张纸条,是苏婉外祖父的字:太医院那边查过了,牵机引半斤入关,购买方记的是城外药铺济生堂,店主供出是石府管事方德的妻舅所购。济生堂的掌柜愿做人证,只是怕被报复。另,石亨前日又往大同送了一封信,走的还是私驿。
沈砚明接过纸条看了看,在烛火上烧了。灰烬落在铜盆里,和前两天那封一起,攒了薄薄一层。
傍晚时分,钱通照例在院里。他经过书房窗下时,脚步比平日慢了半拍,目光往窗台上扫了一眼——窗台上搁着个小瓷瓶,是素心平日里插芍药用的,今早那朵花谢了,换了几枝新剪的月季。他看了一眼便移开了目光,但沈砚明知道,他心里在盘算那砚台究竟有没有被用上。
晚饭时,沈砚明让素心把葱油饼多做了两张,端了一碟送到门房给两个加餐。钱通的同伴接过饼时连连道谢,素心笑着摆了摆手,说了句粗茶淡饭,二位别嫌弃,转身走了。回来时她告诉沈砚明,钱通的同伴接碟子的那只手虎口上有一道疤,和她见过的石府那个管事方德的手上一模一样。
沈砚明放下筷子,舀了碗汤慢慢喝着。窗外的暮色一寸一寸地沉下去,院墙外面的巷子里传来收摊的小贩吆喝最后一声豆腐脑——然后便静下去了。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的时候,他碗里的汤也见了底。
素心收碗时在桌边站了站,低头看着他。沈砚明抬眼,对她说:明天让赵小七把信的事跟福伯通个气。赵成愿意来京城作证,石亨那边找人的路就断了。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后天我打算用那方砚台。
素心点了点头,端着碗碟转身走了。她在厨房里洗碗的时候,水流声哗哗地响着,她的动作却比平时慢了一些。洗到第三只碗时,她停了一会儿,望着灶台上新买的一把绿豆出了神,然后重新低下头,把碗碟一只只擦干码好。
第四天清晨,沈砚明照例在辰时进了书房。他没有关门,窗子也半开着,晨光从窗格透进来,把书案照得明晃晃的。那方被动了手脚的砚台已经换了回来,搁在案角,墨池里还留着昨日残余的墨痕。素心端了盏热茶进来时,沈砚明正挽起袖子,从墨条上刮了些许墨屑到砚池里,提了清水慢慢研磨。
素心把茶盏搁在手边,若无其事地转身出去了。她的脚步经过廊下时略略放慢,余光扫过院中那棵老槐树——钱通正站在树影下,目光穿过半开的窗子,盯着沈砚明研墨的那只手。
沈砚明研了约莫十几下,墨色渐渐浓上来。他把墨条搁在砚沿上,指尖在砚台侧角那处暗痕上极快地蹭了一下,随即将手收回来,若无其事地翻开了面前的一本旧书。约莫过了半盏茶的功夫,他忽然用手按住了胸口,眉头微微皱起,喉间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咳。又过了片刻,他整个人往椅背上靠了靠,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呼吸也比方才急促了些。
钱通在树影里站直了身体。
沈砚明伏在案上,像是支撑不住,一只手撑着桌面,另一只手按住胸口,喘息声隔着窗纸隐约可闻。他挣扎着站起来,踉跄了两步撞到书架,上面的书卷晃了晃,掉下来一本落在地上。他扶着书架站了一会儿,又慢慢滑坐下去,靠在书架脚边,闭着眼,面色发白。
钱通转身快步往门房方向走去。他的同伴正坐在门槛上啃馒头,见他回来,刚要张口,被钱通一个眼神止住了。钱通凑到他耳边低声道:成了。人倒了。
那同伴扔掉手里的馒头站起来,脸上闪过一丝喜色,又很快压下去:现在怎么办?
别动。等他家里人去请大夫,咱们只当不知道。钱通的声音压得极低,等大夫看完若说是病,那就妙了。若验出什么……那就赖给今日送来的吃食,把水搅浑。
他们不知道的是,从沈砚明的那一刻起,福伯就已经从后门溜了出去,拐过三条巷子,进了一间不起眼的药铺。那药铺的坐堂大夫姓陈,是素心外祖父半个世纪前带的徒弟,对沈家的事心知肚明。福伯递了方子进去,陈大夫看了便点头,拎起药箱跟着福伯回了沈府。
陈大夫进书房时,沈砚明已经从书架边起来了,坐在凳子上端着素心递的温水慢慢喝着,脸色虽白了些——那是他方才拿拇指用力按了胸口压出来的——却稳稳当当地冲陈大夫拱了拱手:劳烦先生跑一趟。
陈大夫放下药箱,走近看了看沈砚明的面色,又搭了脉,沉吟片刻才道:脉象平稳,只是略快了些,大约是紧张所致的。他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窗外的人听到些许动静,不过沈指挥面色发白,胸口气闷,老夫开副安神定气的方子,吃两剂便好。他开方子时,手指在纸上飞快地写了另一行小字:砚台之毒已验,确为牵机引。此药入血半刻即毙,幸未沾破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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