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心接方子时,指尖在那一行小字上按了按,面不改色地送陈大夫出去了。药方被她收进袖中,很快转到了沈砚明手里。
沈砚明看完那行字,把纸页叠好放进衣襟暗袋里。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方才蹭过砚台侧角的食指指腹干干净净,没有任何破口,这是他从头到尾都刻意避开了触摸墨池的原因。牵机引要入血才发作,他只沾了石面上的药膏,又立刻用袖口擦净了,连皮肤都没渗透进去。可钱通看见的,是他研墨、皱眉、喘息、倒下——一个完整的、足以让石亨相信已经得手的过程。
午后,沈砚明卧床静养,素心让人把院门关了,连日常买菜都让福伯从后巷绕远路。钱通和同伴表面上巡逻如常,但沈砚明隔着正屋的窗纸看见,那两人午后在廊下凑头说了许久的话,然后钱通便出了门,约莫一个时辰后才回来,回来时袖口鼓着,像是揣了什么新的信物。
当天夜里,石府的书房里,石亨把茶杯重重搁在桌上。瓷底磕着紫檀桌面,的一声脆响,滚烫的茶水泼出来,溅在手背上他也没觉着。倒了?他盯着面前报信的石彪,脸上肥肉微微颤着,仔细了?
钱通亲眼所见,石彪凑上来,眉飞色舞,说是研了墨不到半刻就伏案了,面色发白,喘不上气,后来请了大夫,开的是安神的方子。义父,那药怕是已经进去了,只是量少,发作得慢些。再等两三日——
等什么两三日。石亨站起来,在屋里踱了两步,嘴角那抹冷笑越扯越大,明日就递折子上去,说沈砚明旧病复发,边防事务恐不能胜任。再派个人去他府上,把消息坐实了。等他真倒下去的那天,朝里的人自然就知道沈家气数尽了。
石彪连连点头,转身要出去安排,又被石亨叫住了:赵成那边,联系上了没有?
石彪脚步一顿,脸色有些发僵:回义父……那老东西跑了。说是三天前就不在铺子里了,邻居说他往南边去了,去向不明。
石亨的脸沉下来。他拇指在玉扳指上转了两圈,忽然冷笑一声:无妨。沈砚明一倒,赵成就算来了京城,空口白牙能说什么?他是沈砚明亲兵的爹,儿子被沈砚明亲手砍的,天下人都知道。他若来替沈家说话,反倒惹人笑话。
窗外的月被云遮了大半,暗沉沉的。石亨重新坐下,端起那杯泼了一半的茶,对着空荡荡的屋子低声道:沈毅,你儿子也要下去找你了。
而同一片月光下,沈府后院的柴房里,赵小七正对着一盏小油灯磨一把短刀。刃口贴着他从杂货铺买来的细磨石,一下一下,节奏均匀。明天他爹就该到京城了,他要在城门口等着,接那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儿回沈家来,让他亲眼看看,这些年沈砚明救过多少人、替他盖过多少被子、为他爹欠的药钱还过多少回账——至于那瓶牵机引,福伯已经托人转到了陈大夫的药铺里,连带着那方砚台一起,锁进了铺子后院的铁皮柜子。等石亨下一步棋落下来的时候,这些东西就能原样端到该去的地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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