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见深见父亲不说话,又往前挪了挪膝盖,仰着小脸,声音比方才轻了些,却更稳了些:儿臣听太傅说,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沈大哥帮父皇拿回了南宫的钥匙——那回他半夜带人把石亨扣在宫里的私兵缴了械,自己肩头挨了一刀都没吭声;他帮儿臣挡过刺客,是去年秋天在东宫后园,有人假扮内侍混进来,沈大哥一把将儿臣推到假山后面,自己空手夺了那人的短刀。他要是想反,何必等到现在?
他说到这里,忽然想起苏婉上一回来东宫时教他的一番话,忙又补了一句:苏姐姐还说,石大人总在背后说儿臣的坏话,说儿臣是景泰旧党养大的,不配当太子……可他才是坏人!他让人在儿臣的膳食里掺过巴豆,害得儿臣拉了三天肚子,沈大哥查出来以后悄悄换掉了整个膳房的差役,却从没跟父皇提过半句!
英宗的心猛地揪了一下。他最忌讳别人提朱见深曾被景泰帝废为沂王的事,石亨这话,无疑是往他最疼的地方戳。而他的儿子,竟然一直知道有人在背后这样议论他,却从未说过。他低头看着跪在脚边的朱见深——不过十岁的孩子,耳朵冻得通红,小脸上却是一副我就是要把这些话都说出来的倔强神情,像极了他小时候不肯认输的模样。
英宗忽然想起自己被圈在南宫那几年,朱见深才三岁。有一次隔着宫墙,他听见儿子在外面哭着喊,声音哑得像只被雨淋透了的小猫。那时候陪在儿子身边的,除了几个忠心的内侍,便是于谦偶尔派人送去的书册玩具,和沈毅托人带进来的几句口信——太子无恙,请陛下安心。那时他恨于谦立新君的无情,却也从没想过,若没有于谦顶着满朝压力护住这个孩子,朱见深能不能活到他复位的那天。
起来吧。英宗叹了口气,弯腰伸手把朱见深从地上拉起来。儿子的手冰凉凉的,攥着他的手指却攥得紧紧的。他替儿子掸了掸衣袍上沾的灰,又摸了摸他冻红的耳朵:枣泥糕呢?朕记得苏丫头做这个最拿手。
朱见深眼睛一亮,忙冲殿外喊把食盒端进来。小太监一路小跑把食盒呈上,盖子掀开,里头码着六块枣泥糕,层层叠叠的枣泥夹着糯米粉蒸的糕胚,面上撒了薄薄一层桂花。朱见深献宝似的把食盒往案上推了推:苏姐姐说,这糕里搁了槐花蜜,甜得正好,父皇吃了能消气。
英宗拿起一块咬了一口,入口软糯,枣泥的甜混着桂花的香在舌尖漫开,确实是苏婉的手艺,和当年沈毅夫人送进宫里来的那匣子点心一个味道。他嚼着嚼着,忽然觉得胸口那团堵了几天的闷气被这点甜润开了些。他放下糕点,对牛玉道:去,把石亨的奏折压下去。传沈砚明,让他带着苏丫头,明儿来东宫陪太子用晚膳。
朱见深欢呼一声,扑进英宗怀里,脑袋顶着父亲的下巴,声音闷闷的却满是欢喜:父皇最好了!
英宗摸着儿子的后脑勺,目光越过他的肩头落在窗外那棵石榴树上。晨光正从云缝里大片大片地倾泻下来,把树上那些青果照得亮晶晶的。他心里那团因旧怨燃了许久的火,此刻竟被这孩子气的欢喜浇熄了大半。他把儿子往怀里拢了拢,心想或许有些时候,孩子的眼睛当真比满朝文臣的奏折要清楚得多——谁是忠,谁是奸,谁在真心护着这座宫、这江山、这个家。
晨雾散尽了。阳光穿过窗棂,落在案头那块染血的箭簇上,把那道暗褐的旧痕映成了一小片暖融融的金色。
传话的内侍到沈府时,日头才升到院墙的槐树顶上。福伯开了门,见来人是乾清宫当差的,赶紧侧身让进。内侍倒也不进屋,只站在门檐下,把牛玉的口谕交代了:陛下说了,明儿晚膳让沈指挥和苏姑娘进宫一趟,太子殿下在东宫候着。语气不咸不淡,却特意补了句,陛下还吩咐了,让沈指挥把那箭簇带上,殿下喜欢看。
沈砚明从书房出来接了话,拱手道谢,又让福伯从厨房拿了两包新做的绿豆糕递过去:公公跑一趟辛苦,拿着路上垫垫。内侍推辞了两句便收了,笑着走了。门重新合上时,沈砚明站在院里,看见素心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擀面杖,冲他弯了弯嘴角。
午后,苏婉得了消息赶过来,进门时额角那层细纱布已经拆了,新疤淡成浅浅的一道粉印,被碎发挡着几乎看不出来。她手里抱着个食盒,打开来看,里头装了满满一碟枣泥糕,码得齐齐整整,比递给英宗的那盒还多出两排。
多做了一盒,苏婉把食盒搁在堂屋桌上,明儿带进宫去给太子,那孩子上回吃了说喜欢。我又多搁了些蜂蜜,甜些小孩子爱吃。
素心端了茶过来,三个人围坐在桌边。苏婉这才把今早宫里递出来的消息细细说了——太子跪在乾清宫地上拉着英宗的龙袍下摆,从箭簇说到巴豆,从雁门关说到南宫,连苏婉教他说的那句石大人在背后说儿臣是景泰旧党都一股脑儿倒了出来。苏婉说着说着自己都笑了:那孩子嘴皮子利索,比我家景修吵架还厉害三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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