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这是沈家少奶奶托人递进来的。刘嬷嬷把碗放在桌上,压低声音,说是自家院里那棵枣树结的,今年头一茬,让姑娘尝尝鲜。递东西的人还说,沈指挥这几日忙着查证,眼看着就要有结果了,请姑娘安心,外头一切都有他们。
苏婉看着碗里那几颗红枣,红润润的,在暮色里泛着淡淡的光。她伸手拿了一颗放进嘴里咬开,枣肉紧实,甜得丝丝入扣,和沈府院中那棵老枣树的味道一模一样。她慢慢嚼着,把核吐在手心里攥住,忽然觉得这几日来一直被夜风灌着的胸口,被这点甜暖暖地填了填。
她抬头对刘嬷嬷笑了笑:劳嬷嬷替我回话——就说我这儿一切都好,枣很甜,请他们放心。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还有,替我谢过哑婆婆。这些日子劳她传话,等出去了,我请她吃热乎的。
刘嬷嬷点点头出去了。苏婉把那颗枣核放在窗台上晾着,和前几天晒干的枇杷核搁在一处。窗外的暮色一寸一寸地沉下去,晚霞把天边染成淡淡的橘红色,隔着破了的窗纸透进来,落在炕角那半块玉佩上,也落在竹笛的二字上。
夜里熄了灯之后,苏婉躺在炕上,把竹笛竖起来放在胸口正中间的位置,用两只手掌轻轻拢住。竹身的凉意被她掌心的温度一点一点焐化了,变成一种妥帖的、刚刚好的微温。她望着窗外那轮越发明亮的月亮,心里模模糊糊地想——大概明天,或者后天,那扇门就该有人来开了。
西墙传来一声长叩,是。她用手指在炕沿上叩了两下作为回应。墙那边安静下去,只有月光把两间屋子的窗纸同时照得泛白,像隔着薄薄一层纸,连呼吸都可以互相听见。
第四天清晨,苏婉被一阵急促的叩门声惊醒了。不是西墙的暗号,是院门——有人在外面拍门,拍得又急又重,门环撞在铁扣上发出哐哐的闷响。她坐起来拢了拢衣裳,竹笛从枕边滑落,她弯腰捡起来握在手里,听见刘嬷嬷的脚步声从廊下急急地走过去,然后是门闩拉开的声音。
一个年轻内侍的声音从门口传进来:奉司礼监之命,提苏氏问话。请即刻随咱家走一趟。
刘嬷嬷似乎在门口挡了挡,低声说了句什么,那内侍只答:这是上头的吩咐,嬷嬷莫要为难咱家。
苏婉站起来,把竹笛放进包袱里,想了想又拿出来,搁回桌上。她把那封陈景的信贴身收好,又看了看枕边那半块玉佩和钥匙,决定不带走——万一回不来,这些东西留着,还能让后来的人知道这里曾经住过谁。她系好包袱,推开正屋的门走出去,晨光迎面扑来,照得她眯了眯眼。
那内侍站在院门口,面色倒不算凶,见她出来也只是微微欠了欠身:苏姑娘,请随咱家来。苏婉跟着他出了院门,拐过长长的宫道,一路往南走。两旁的红墙在晨光里泛着沉沉的赭色,脚下金砖缝里的青苔被露水润得发亮。她走在中间,步子从容,心里却把昨晚素心送来的枣子咬开的那个甜味反复回味了几遍,像在舌根藏了点底气。
司礼监的值房在乾清宫东侧的一个偏院里,不大,檐下挂着几排晾干的文书绳,风一吹就轻轻晃。那内侍把她领到一间朝南的屋子门口便退了,屋里坐着一个穿绯袍的中年人,面前的案上摊着几沓卷宗,手边搁着一盏半凉的茶。
苏姑娘,请坐。那中年人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声音温和,不带半分戾气。他自报了姓名——司礼监掌印太监怀恩,苏婉听说过这个名字,是在宫里少有的几个不沾石亨势力的老内侍。她坐下来,把包袱放在膝上,面上平静地望着他。
怀恩没有绕弯子,翻开面前的卷宗,指着其中一页道:石亨这两日在司礼监供了不少东西。他先前咬你勾结外臣、窥伺宫闱的那些话,今日又改了口,说是自己记错了。他抬眼看了苏婉一眼,目光不紧不慢的,他记错了——这话他自己说出来,没人信。但刑部那边顺着你的线索往下查,发现石亨先前递给陛下那道说沈家私通瓦剌的折子,里头的所谓证人赵成,今日已经带着石彪的亲笔信进了京,就在沈府。那人愿意当堂对质。
苏婉的手指在包袱的系绳上轻轻按了按。她没说话,但心头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在这一刻被什么极轻地拨了一下。
怀恩把卷宗合上,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递过来:这是陛下今早批的条子。你的事,刑部已撤了文书。不必再审了,收拾收拾可以回去了。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太子殿下今早又去了一趟乾清宫,给陛下背了一篇《大学》。背到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那一段,陛下让他停了。
苏婉接过那张纸,纸上是简短几行字,末尾盖着刑部的朱印。她把纸仔细折好收进衣襟里,和陈景的信放在一处。两块纸隔着布料贴在一起,一张是接她回家的,一张是告诉她可以回家的,叠在一处,恰好合上了。
她站起身,朝怀恩郑重行了一礼:多谢公公。怀恩摆了摆手,只说了句回去好好过日子,便重新低头去翻案上的卷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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