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司礼监出来时,晨光已经把整座宫城照透了。苏婉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脚步比来时快了小半拍。经过那排老柏树时,她忽然看见树底下站着个人——沈砚明穿了一身靛蓝的常服,手里捧着一壶还冒着热气的东西,像是刚从沈府带上来的。他看见她走过来,把那壶往她手里一塞,壶壁温热,带着浓郁的姜枣香气。
素心煮的,他说,怕你在里头着了寒,让我在宫门口等着接你。车就在午门外头,陈景急得直转圈。他上下打量了苏婉一遍,见她除了衣裳皱了些、脸色略白了些,倒没别的伤,眉间那道一直拧着的纹路才松了松。
苏婉抱着那壶姜枣茶,暖意透过壶壁渗进掌心,沿着手腕一直往上走,走到肩膀,走到胸口,把这几天夜里积在骨头缝里的凉气一寸一寸往外挤。她吸了吸鼻子,低头喝了一口,姜的辛和枣的甜混在一起,烫得她眼眶发热。
走吧,沈砚明转身走在前头,步子不大,刚好让她跟得上,赵成今日进了府,石彪的信物和供词都对上了。石亨的案子大约就在这一两日定下来。刑部撤了你的文书,算是把石亨那句构陷彻底否了。
苏婉跟在后面走着,午门越来越近了。她看见门口停着的那辆马车,车帘掀开一角,陈景半个身子探在外面,手里攥着扇子,袖口都绞皱了,见她出来,整个人像被抽了筋似的往车壁上一靠,又立刻跳下来迎上来,几步跨到跟前,手伸了一半又停住,嘴唇颤了颤,最后只憋出一句:你……瘦了。
苏婉把那壶姜枣茶往他怀里一塞,腾出双手握住了他伸到半空的手指。他指尖冰凉,大约是等了太久的缘故。她用力攥了攥,把自己掌心里那点从姜枣茶上焐出来的热度传过去:走,回家。她把脸别向马车,腮帮子微微绷着,却把他的手攥得更紧了些。
马车在晨光里缓缓驶离午门。苏婉掀开窗帘回头望了一眼——宫墙在日光下泛着暖融融的赭色,墙头上探出来一枝伸进墙里来的石榴枝,还挂着几个青皮的小果子,被风吹得轻轻晃了晃。她把窗帘放下,转头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陈景,他正拿袖口替她擦茶壶嘴边的水渍,动作笨拙却认真,像在擦什么了不得的宝贝。窗外的街景一路往后退去,晨光把马车里照得亮堂堂的,那壶姜枣茶搁在两人之间,正一丝一丝地往外冒着热气。
马车在沈府后门停稳时,苏婉正掀着窗帘往外看。巷子里静悄悄的,墙头那棵老枣树的枝条从墙内探出来,枝上挂着一串半青半红的枣子,被秋阳晒得微微发皱。她收回目光时,看见素心已经站在门口等着了,手里端着一碗什么,见她下车便迎上来,把那碗温热的银耳红枣汤塞进她手里。
先喝了暖暖身子,素心上下打量她,目光在她瘦了一圈的脸颊上停了停,什么也没说,只伸手替她把鬓角被风吹乱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指尖在她耳廓上轻轻擦了一下,进去再说。
苏婉端着碗低头喝了一口,银耳炖得胶稠稠的,甜味淡淡的,温温地从喉咙滑下去,把她这几日硬撑起来的紧巴巴的那股劲儿一下子化开了。她吸了吸鼻子,没让眼眶里那点泛起来的东西落下来,跟着素心进了后院。
堂屋里已经摆好了桌。一碟新蒸的枣泥糕,一碗热腾腾的面条,上面卧着两个荷包蛋,还有一碟酱萝卜和一碟香油拌的菠菜。陈景跟在苏婉身后进来,两只手还攥着她搁在座位上的包袱,布面被他攥得皱巴巴的。他把包袱放在桌角,挨着苏婉坐下来,嘴唇动了动,又只是伸手把面条往她面前推了推。
沈砚明从书房里出来,手里拿着一沓纸页,见苏婉已经坐下开始吃面,便没有急着开口。他靠在门框边上等着,等她把那碗面吃了大半,才走过来坐下,把那沓纸摊在桌上,用手指点了点最上面那一张:石亨的案子,今日午后大概就能落定。赵成那边已经录了完整的口供,石彪的亲笔信物证俱全。再加上那方动了手脚的砚台和剩下的牵机引——刑部今早派人来取走了,连瓷瓶带药膏一块儿送进了司礼监。
苏婉嘴里含着面条,慢慢嚼完了咽下去,才放下筷子:石亨自己招了什么?
没招多少,可他身边的人扛不住了。沈砚明翻了几页纸,手指停在其中一页,方德已经供了,说石亨让他舅舅去买牵机引的时候就说了是用来对付碍事之人的。怀恩公公那边也透了话出来——陛下对石亨的耐心,大概就到今晚为止了。
陈景在旁边听着,一直没插话。等沈砚明说完,他才把手伸到桌上,轻轻覆住了苏婉搁在桌边的那只手。他的手已经不凉了,大约是进屋之后被屋里的热气捂暖了,掌心干燥温厚,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包住了。苏婉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没抽回去,也没说话,只是另一只手拿起筷子,把那碟枣泥糕往陈景面前推了推。
素心这时从厨房端了碟新切的石榴出来,红籽晶莹剔透地堆在青瓷碟里。她搁下碟子,在沈砚明旁边坐下来,顺手把他面前那沓纸页收起来叠好放在一旁,轻声说:话都散完了,先吃饭。人回来了比什么都要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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