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接过匣子,触手温沉。她回到桌边坐下来,揭开匣盖,里面铺着一层明黄色的绸缎,缎上搁着一卷纸和一样小东西。她把那卷纸展开来,是朱见深的字,比冷宫里那些炭笔写的纸条工整了许多,一笔一划都带着练过字的痕迹。信上写着:苏姐姐安好。今日太傅夸我《孙子兵法》背得熟了,全是姐姐教的。我让人把这方小砚台送来给你,是我书房里新得的,石料润得很,磨墨不涩。姐姐在冷宫里没有好墨用,往后有了它,写字就不费劲了。另附一张素笺,是昨日我自己抄的《九地篇》,你瞧瞧我有没有写错。
苏婉把信纸放在一旁,从匣底取出那方小砚台。砚台不过掌心大小,石色青润,摸上去细腻如脂,边角还刻着一枝小小的梅花。她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放在掌心掂了掂,重得很实在。旁边果然还压着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素笺,展开来是朱见深抄的《九地篇》,字迹虽还有些稚嫩,但横平竖直,看得出是下了功夫的。
她把素笺也看了一遍,用指腹轻轻抚过那些墨迹,想起在冷宫里隔着墙教他读这篇时的情形——那时他连和两个字都分不太清,念得磕磕绊绊的,如今竟能一笔一划地抄下来了。她把素笺和信纸都小心收好,和那方小砚台一起搁在书桌上,旁边就是那支竹笛。两样东西并排放着,一个刻着,一个刻着梅花,隔着几个月的日子,倒像约好了似的。
那天夜里,苏婉铺开一张新的信纸,蘸了朱见深送来的那方小砚台里研的墨,提笔写了一封回信。她写得慢,一笔一划都端正,先谢了太子的砚台,又夸了他抄的《九地篇》写得好,末尾添了一句:殿下若得空,可将《军形篇》也读一读。此篇讲的是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殿下读了若有不懂的,可差人带话出来。
她搁下笔等墨干了,把信纸叠好封进信封里。第二天一早托福伯送进了东宫。傍晚时分,回话就带回来了——小太监在门口笑着跟福伯说:殿下收到信可高兴了,饭都多吃了半碗,说等过两日把《军形篇》读完了,还要给苏姐姐抄一份送来。
西厢的灯亮到很晚。苏婉坐在灯下,把那方小砚台翻来覆去又看了一遍,指尖沿着砚沿那道梅花的刻痕走了一圈。陈景从翰林院回来时带了包新买的桂花糕,推门见她坐在桌前对着一方砚台出神,便没出声,只把桂花糕搁在桌角,自己坐在一旁沏了壶茶。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坐着,茶香和桂花的甜混在一起,把窗外的秋夜隔得温温软软的。
后来的日子里,隔三差五便有小太监从东宫跑一趟沈府。有时是一封信,有时是太子自己画的一幅小画——画的是歪歪扭扭的长城,城墙上站着一个戴冕旒的小人,墙外画了几笔弯弯曲曲的线,大约是瓦剌的兵。苏婉收了画,笑着压在了书案底下,和那方砚台放在一处。
沈砚明来过一回,看见书案上这些零零碎碎的东西,什么都没说,只是把东宫新送来的一包松子糖往桌上一搁,说了一句:殿下前日来我这儿,又念叨你了,说苏姐姐什么时候有空再进宫来给他吹笛子。
苏婉剥了颗松子糖放进嘴里,甜味慢慢化开。她朝窗外望了一眼,夕阳正好落在后院那棵枣树的梢头,把半青半红的枣子照得透透亮亮的。她把那支竹笛从窗台上拿起来,在手里转了一圈,没有答话,嘴角却弯了起来。
窗台上晒着几颗新收的枣核,是素心今早从后院里拾来的,说等明年春天埋进土里,大约又能长出新的苗来。苏婉伸手把其中一颗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让秋末的日头继续晒着。
三天后的午后,那方小砚台在桌角还泛着青润的光,又一个小太监从东宫跑了来。这回送的不是木匣,是个粗布套子,解开来看,里头是一卷抄得整整齐齐的素笺,比上一回厚得多。苏婉展开来,是朱见深亲手抄的《军形篇》全文,从头到尾十三个段落,一笔一划都端端正正,比上次那篇又稳了些许。末尾没有签名,只在页脚画了一只简笔的小麻雀,翅膀张开着,像是正在学飞。
苏婉把素笺从头看到尾,在善守者,藏于九地之下;善攻者,动于九天之上这一行停了停。朱见深把藏于九地四个字描了又描,比旁的句子墨色都重些,像是琢磨了很久才落笔。她抚着那片重墨,忽然想起在冷宫里的那些傍晚,那孩子隔墙问是什么意思,她没法比划,只好用指甲在纸上划了个洞,说藏就是把自己藏好,等着该出来的时候。如今他把这句写得这么沉,大约是记住了。
素笺末尾夹着一张裁得细细的小纸条,上头是朱见深的字,比正文潦草一些:苏姐姐,《军形篇》我读完了,太傅说意思对了大半。可我还有一句没想明白——胜可知而不可为,为什么不可为呢?若是我知道自己能赢,为什么不能去做?
苏婉把纸条看了两遍。她想了想,铺开信纸,把这句话先念了一遍,然后写道:殿下问的好。譬如春耕,农人知道种下好的种子、勤加浇水,秋来便有收成,这叫胜可知。可他不能拔着禾苗让它一夜长高,拔了反倒枯死,这叫不可为。殿下治国亦是此理,知道何为对的事便日日去做,但不可急于求成。日子久了,禾苗自然长成了,天下自然安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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