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哼了一声,没再说话,嘴角却微微翘了翘。
年夜饭摆上来时,八仙桌被碗碟占得满满的。素心炖了羊骨汤,煨了红烧肉,蒸了条鱼,还炸了一碟藕夹。苏婉做了盘枣泥糕和一碗银耳红枣羹,是素心在灶上替她看着火的。砚敏抢着坐到了沈砚明旁边,拿筷子戳了块红烧肉放进自己碗里,被烫得直吸气也不肯吐出来。一家人围着桌坐下,碗筷的碰响声、说话声、笑声混成一片,把窗外的严寒隔得远远的。
沈砚明给老太太斟了杯温的黄酒,自己也倒了半杯,端着酒盏站起来冲众人虚虚晃了一圈,没说什么豪壮话,只说了句:今年平安过了,明年也平安。他仰头把酒喝了,又坐下来添了碗饭。苏婉坐在对面,看见素心正拿筷子替沈砚明夹菜,自然得像是做过一万次那样,便低下头笑了笑,把碗里的枣泥糕掰了一半递给旁边的陈景。
陈景接过那半块糕,低头咬了一口,嚼了嚼,忽然凑过来极轻地说了一句:你做的枣泥糕比家里的甜。
苏婉没抬头,只管低头喝汤。耳尖那点淡淡的粉在灯笼光里一晃而过,又被热气蒙住了。
夜里守岁时,砚敏撑不住先睡了,福伯把东厢的炭盆又添了两块,替她掖好被子才出来。剩下的人坐在堂屋里围着炭火磕瓜子,花生壳扔在火盆边沿,偶尔被火星溅到,发出一瞬小小的焦香。苏婉靠着椅背,把竹笛横在膝上,拇指慢慢摩挲着笛身那道的刻痕。窗外零星响了几声爆竹,大约是巷口哪家放的,响了几声便歇了,又恢复了冬夜的安静。
沈砚明靠在另一把椅子上,手里翻着一本旧书,翻了两页便合上了,望着炭火出神。素心拿了根火钳拨了拨炭,火苗跳了跳,把堂屋里每个人的脸都映得红润润的。苏婉看着这圈火光里的几张脸,心里忽然浮起一个念头——这个年,大约是她这些年来过得最踏实的一个。没有悬在头顶的刀,没有隔墙传递的密信,没有半夜被叩开的门。窗外有雪,屋里有火,桌上有吃剩的枣泥糕,膝上有竹笛,旁边坐着陈景,对面是沈砚明和素心——圆圆满满的一桌子人,一个也没少。
开春的头一场雨来得很静。二月末的夜里落了细细的雨丝,打在窗纸上沙沙轻响,第二天早上起来,墙角的雪早就化尽了,青砖缝里的土潮润润的,露出几星嫩绿的草芽。苏婉吃完早饭便去了后院墙根底下蹲着看,那块青瓦片还在,边沿的碎石子被雨水冲得干干净净。她伸手把瓦片揭开,底下的土被春雨浸透了,又软又润,隐约能看见中间鼓起了一个极小的土包。
素心走过来在她旁边蹲下,伸手拨了拨那个小土包边缘的土,指尖触到一根细得几乎看不见的白芽尖。发了。素心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着了那根刚醒过来的东西,枣核比枇杷核先冒头,大约是一冬天攒够了劲儿。
苏婉蹲在那儿看了很久。那根白芽只有米粒长短,藏在深色的土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她伸出一根手指,隔着半寸的距离虚虚地笼着那根芽尖,感受到从土里透上来的一丝若有若无的潮暖。她收回手,替那颗土包把碎石子重新拢了拢,把青瓦片虚虚地盖回去,留了一道缝让芽尖能透透气。
当天午后,东宫的信随着雨后的清风一道来了。小太监在门口跺了跺靴底的泥,从怀里掏出一个比巴掌还大的粗布包递进来。苏婉拆开看,里头是一幅画——朱见深自己画的,画面上是一棵歪歪扭扭的小树苗,底下写了一行字:苏姐姐,我开春在东宫院子里也种了一棵枣树。太傅说等它长大要十年。我说我等得了。
苏婉把画举到窗外的光里看了一会儿。画上的小树苗虽然画得稚拙,可根须画得很细很长,扎在土里像牢牢攥着什么的拳头。她看完了把画收进书桌抽屉,和那一沓积攒的信纸、素笺、画稿放在一起,抽屉已经快装满了,她伸手按了按,又把那方小砚台挪了挪位置,才勉强合上抽屉。
窗台上那排果核还在,经过一个冬天的干燥,颜色比刚收时深了不少。苏婉伸手拨了拨其中一颗,指腹触到果核表面细密的纹路,粗糙而实在。她把那颗枣核拿起来握在手心里暖了暖,又放回原处,然后拿起那支竹笛站到窗边,对着雨后清透的天光吹了一小段曲子。
音调从窗子里飘出去,掠过院里刚冒头的草芽和墙角掀了道缝的青瓦片,穿过湿漉漉的槐树枝,一直飘到了院墙外面。风把笛声托着往上走了一程,落在墙头歇着的一只灰麻雀旁边,那鸟歪了歪头,抖了抖翅膀,像是也听了片刻,然后扑棱棱飞起来,落在后院那棵刚冒出两片嫩叶的小苗旁边,啄了啄湿土,又飞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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