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在江面上行了两天一夜。底舱暗沉沉的,只有货箱缝隙漏进来的光柱随着船身摇晃移动,把粗布面上那道细长的亮痕从这边推到那边,又从那边滑回来。沈砚明靠着货箱坐了大半日,把那沓批注旧档翻了一遍又一遍,心里反复推着那些日期和数字,像在棋盘上排布已知的棋子。
中间有一回船靠岸卸了些货,他听见船老大在甲板上跟人说话,声音顺着板缝透下来:往北走的货都紧着发,听说京城那边查得严,通州码头的船要挨个儿翻。沈砚明在底舱里听着,没有动,只把布袋往货箱背后挪了挪。
傍晚的时候,船身重新晃起来,大约是又起航了。他从板缝往外望了一眼,江面上的落日把水天相接处染成一线灼目的红,几只水鸟贴着江面飞过,翅膀尖擦着碎金般的水波。他看了一会儿便收回目光,把那幅天坛祭天的路线图从怀里摸出来,借着缝隙里最后一点天光重新看了一遍。
第二天夜里,船到了通州附近的河段。沈砚明没有靠正式的码头下船,而是在城外一处偏僻的野渡口上了岸。船老大收了剩下的船资,把货箱在舱底推了推,什么也没多问便撑船走了。沈砚明沿着河岸走了约莫两里路,在一片柳树林子后面,看见了阿武蹲在一棵歪脖子柳树底下,手里捏着一根树枝在泥地上画着什么。
阿武听见脚步声站起来,把树枝一扔,迎过来低声道:头儿,您回来了。京城里头这两天动静不少。陈姑爷让您回来先去见他,说是有要紧事。他一边说一边把沈砚明往林子深处引,拨开几丛枯苇,露出一匹拴在树上的矮脚马,马备好了,骑一个时辰能到西直门外的茶棚。
沈砚明翻身上马,阿武在后头拍了一下马臀,那马便撒开蹄子沿着田间小路跑起来。夜色里的田埂被马蹄踩出细碎的声响,两旁的枯草丛里有虫鸣断断续续地响着。他伏在马背上,秋夜的风从领口灌进来,带着湿土和枯草的气味,他闭了闭眼又睁开,前方的路在月光下泛着淡灰色的光。
西直门外的茶棚还亮着盏昏黄的油灯。沈砚明勒了马,把缰绳系在棚外的柳树上,推门进去时,看见陈景坐在最里面靠墙的位置,面前摊着一卷纸,旁边搁着一壶已经凉透的茶。陈景见他进来,站起来朝他招了一下手,眉间那道一直拧着的褶子在灯火底下明显松了松。
南京那边顺利?陈景问。
顺利。沈砚明在他对面坐下,把布袋搁在桌上,压低声音把孙文昭那边拿到的东西简略说了一遍,连同那六辆大车的消息。陈景听着,手指在桌面慢慢叩了两下,然后从袖中抽出一张叠得极窄的纸条推过来:今早苏婉那边递出来的。石亨昨夜里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两个时辰,出来时脸色很难看。她估摸着,他大约是知道自己做的事露了马脚,正在给自己加急设防。
沈砚明接过纸条看了一眼,上面是苏婉的字迹,简短几行,末尾画了个小小的梅花记号——她在冷宫时用的那个暗号,表示一切安好,但需警惕。他把纸条收好,抬头时看见陈景正把桌上摊开的那卷纸重新卷起来,纸卷的封口处露出半枚印章的痕迹,像是翰林院的印。
我这几日在翰林院翻了些旧档,陈景把纸卷递过来,景泰三年到五年,兵部有十五份关于大同军需的奏议,石亨的侄子经手了其中十二份。我把每份经手人、批复意见和后续执行情况列了一张表,你拿回去看看。里头有几处时间对不上,若拿来跟孙大人那份批注旧档对照,能串出一条完整的链子来。
沈砚明接过纸卷,粗布面的触感隔着布料传递过来,带着陈景书房里常用的那款墨的淡香。他把纸卷放进布袋里,和那叠旧档搁在一起。茶棚外传来几声犬吠,又很快安静了。秋夜的凉意从门缝里渗进来,把油灯的焰尖吹得晃了晃。
陈景站起来准备走,临到门口时回头又说了一句:还有一事。素心让我转告你——你走这两日,后墙底下那棵枣苗又长了三片新叶,她拿棉线围着做了个矮篱,怕被猫踩了。他说完便推门出去了,脚步声在棚外的土路上渐渐远了。
沈砚明在茶棚里又坐了片刻,把那碗凉茶端起来喝了一口,茶味苦涩,和今早郑彪煮的那壶粗茶一个滋味。他把碗搁下,起身走到棚外牵了马,翻身上了马背,拐上通往城里的那条土路。夜里风冷,他把领口拢了拢,经过城门外那片已经收割过的农田时,忽然勒了勒缰绳,侧头往田埂边上看了一眼——月光下,两棵歪歪扭扭的小树苗排在田埂边上,大约是谁家今年新种的果木,被风吹着细细的枝干轻轻摇了摇,又站住了。
他收回目光,夹了夹马腹,马蹄重新嗒嗒地响起来,沿着进城的方向不快不慢地走着。城门在望了,守门的兵丁举着火把在城洞下面来回走动着,火把的光在秋夜里摇摇晃晃地亮着,像是有人举着一盏信号,告诉他该回来的人,都已经陆续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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