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升到两竿高时,燕子矶的石壁渐渐显出了轮廓。矶头立着一棵歪脖子的老榆树,树枝上系着条褪了色的红布条,在风里一飘一飘的。郑彪把船靠在一处不起眼的野渡口,沈砚明上了岸,回头朝船头拱了拱手。郑彪没有多话,只把船桨往水里一插,冲他点了点头,便撑着船顺流而下了。
老榆树底下站着个穿灰布衫的中年人,手里拎着一篮青菜,瞧着像去赶早市的。沈砚明走过去时,那人把菜篮换了个手,低声道:沈爷?孙大人在前头茶棚里等您。他说话时目光没往沈砚明脸上落,像是在跟空气交代,说完便转身沿着田埂走了,脚步不紧不慢的。沈砚明跟在三步之外的距离,两人一前一后穿过一片菜地,拐进一条窄巷,巷子尽头是一间门面极窄的茶棚,门口支着块旧木板,上头用粉笔写着两个字。
孙文昭坐在茶棚最里面的角落,面前摆着一碟花生米和一壶茶,见沈砚明进来,放下手里的茶杯站起来拱了拱手。他比沈砚明想象中年轻些,约莫四十出头,面容清癯,两鬓略有些花白,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直裰,瞧着像个教书先生。可他抬眼看人时眼底的那股子锐气,让沈砚明想起了于谦在朝堂上的模样。
沈指挥,久仰。孙文昭的声音不高,伸手替沈砚明倒了杯茶,郑彪的信我前日收到了,石亨的事我已有所耳闻。你想要的景泰年间调兵旧档,我带来了。他从桌下取出一个扁扁的樟木匣子,匣盖打开,里面是一沓装订整齐的纸页,墨迹泛黄,边角有虫蛀的痕迹,但纸面干干净净的,显然是被人仔细保管过。
沈砚明接过匣子翻了翻。那是景泰三年到五年的兵部调兵底册,按年份和地区分类,每一册的封面上都有于谦的亲笔签押。他翻到大同那一卷,手指在纸页间慢慢移动,找到石亨侄子被调任大同参将的那一页——底下附着三份批注,最后一份是于谦的笔迹,只写了四个字:此人不宜。沈砚明的指尖在这行字上停住了。
于少保当年就看出石亨的侄子不可用,孙文昭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些,目光落在桌上的花生米碟子里,可景泰帝那时倚重石亨,于少保的批注没人理会。这三份批注被压在了兵部档库里,后来石亨复位后曾派人去销毁,被我先一步调了包,把原件换到了南京库房里。他顿了顿,这份东西,如今是坐实石亨侄子军务失职的铁证。你若要拿来跟石亨对质,比那几封书信更有分量。
沈砚明把那页批注看了两遍,轻轻合上匣盖。他没有道谢,只把匣子收进带来的布袋里,拎在手上。茶棚外头传来早市的喧嚷声由远及近,大约是附近的集市开市了。孙文昭往窗外看了一眼,忽然从袖中又摸出一卷窄纸条推过来:还有一桩事。今早我收到南京兵部急报,石亨的侄子昨夜从大同城西的骡马市暗桩里调了一批兵器,装了六辆大车,贴着军需调运的封条往京城方向去了。按脚程算,大约跟你在同一条路上。
沈砚明接过纸条,上面是驿站递送的抄报格式,日期是昨天夜里。他默默算了算路程,六辆大车走官道,速度大约比他这条水路慢上两日。也就是说,等他回到京城时,那些兵器大约刚到通州地界。他抬头看向孙文昭,孙文昭正不紧不慢地剥一颗花生,花生壳扔在碟子边上,动作从容得像在说一件与他毫无干系的事。
孙大人,沈砚明把纸条叠好收进怀内,和那几封书信放在一起,于少保当年教你的,也是教我的——该等的时候等,该动的时候动。如今该动了。
孙文昭放下手里的花生,抬眼看了沈砚明一眼,眼底那层清隽的温和底下,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沈指挥说得对。南京兵部这边,我已经备好了三份文书——一份是请调京营协防的,一份是核验大同军需账目的,还有一份,是当年于少保留在档库里的手令,盖着景泰朝的印。若有需要,随时可以调出来见光。他把三份文书的封面依次在桌角排开,又收回去,沈指挥,这一仗咱们不在沙场上打,在纸上打。可纸上的刀,有时候比铁打的更利。
沈砚明看着孙文昭把那三份文书收回怀中,站起身来朝门外走了两步,又回头冲他点了点头,随即转身出了茶棚,汇入了街上赶早市的人流里,很快就看不见了。茶棚里只剩沈砚明一个人坐在角落,桌上那碟花生米还剩大半,茶壶里的水还温着。
他独自坐了一盏茶的功夫,把刚刚得到的几样东西在心里重新归了位——旧档批注、兵器调运的路线、三份备好的文书。桩桩件件像河面上的浮标,连起来就是一条清晰的航道。窗外早市的喧声越发热闹起来,卖菜的、卖鱼的、卖布匹的吆喝声混成一片,在秋日的阳光下热腾腾地蒸腾着。沈砚明端起那杯已经温了的茶喝完最后一小口,放下茶钱,拎起布袋走出了茶棚。
他在燕子矶的渡口等了一刻钟,一艘北上的货船正好靠岸卸货,船老大见他掏了比行情多出一倍的船资,二话没说便让他进了底舱。沈砚明靠着货箱坐下来,布袋搁在膝上。船身随着江水轻轻起伏,底舱暗沉沉的,只有板缝里漏进来一两条细长的光,落在布袋的粗布面上,慢慢移动着。他闭上眼,在船身的摇晃里把今夜要做的事从头到尾理了一遍,那些人的脸、那几份文书的轮廓、河岸两旁呼哨回响的声音——一件一件收进心里,像把线头拢进掌心,等到了地方再依次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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