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府西厢的窗台上,傍晚时多了一样东西。苏婉从窗沿取下来时,看见那只绣了半朵梅花的香囊,口子用红绳系着,捏一捏能摸到里面干花细碎的棱角。她解开红绳凑近闻了闻,干梅花的清冽香气混着一点松木的淡味,和雁门关风里常带的那种干燥的草木气息很像。她拿着香囊站在窗边站了一会儿,没有系回窗台上,而是把它挂在了书桌边沿,和那支竹笛并排悬着。香囊轻轻晃了两下便停住了,梅花半开的绣面朝着窗外,正对着后院墙根下那棵枣苗的方向。
夜里她坐在灯前翻开那本《孙子兵法》,书页间夹着朱见深从前在冷宫里递来的那些小纸条,歪歪扭扭的字和画着举盾牌的小人。她把这些纸条一张张拿出来铺在桌上,按日期排了排,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依次收回去合上书页。纸页合上时发出极轻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被妥帖地安放回了原处。窗台上那排晒干的果核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白,她伸手拨了拨其中一颗,然后吹了灯躺下来。夜色漫进屋里时,她听见院墙外面远远传来一声更鼓,笃——笃——笃——三下,匀匀的,像是有人在暗处替她等着什么。
第二日清晨,苏婉醒来时,窗外正下着细密的雨丝。雨不大,落在屋檐和院里的青砖上发出沙沙的轻响,把秋末残存的几片枯叶从槐树枝上敲落下来。她披衣起身推开半扇窗,湿润的风涌进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凉丝丝地沁在脸上。书桌边沿挂着的那只绣梅香囊被风轻轻吹动,晃了两下便安分下来。
她洗漱完走到廊下,看见素心正蹲在后院墙根底下,拿一根细竹签拨弄那棵枣苗周围的土。雨丝落在她肩上,在她青灰色的外衫上留下星星点点深色的印子。苏婉从檐下取了把伞走过去替她撑开,素心抬头看了她一眼,把手里的竹签搁在一旁,指着枣苗根部说:你看,昨天那三片新叶又长大了些,今早雨一浇,颜色更绿了。她说着往边上让了让,好让苏婉看清。
枣苗确实比前两日高了些,细嫩的茎秆在雨水里笔直地立着,枝顶那三片叶子舒展开来,叶面亮晶晶的,水珠顺着叶脉滚落下去,渗进根部的土里。苏婉蹲下来看了一会儿,伸手碰了碰最上面那片叶子,叶面微凉,触感薄而韧,和她料想的一样。
吃早饭时,砚敏坐在桌边掰馒头泡进粥里,忽然抬头问了一句:苏姐姐,你那个香囊里装的是什么花?我闻着像是梅花。
苏婉正要夹菜的手顿了顿,随即答道:是梅花。晒干了的,闻着有股清冽的香。她没有多解释,砚敏也没再追问,低头把泡软的馒头捞起来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嚼了。
饭后雨小了些,成了若有若无的雨雾。苏婉坐在书桌前,把那本《孙子兵法》摊开放在面前,却没有看。她手里捏着那只香囊的红绳系口,慢慢地绕着指尖缠了一圈又松开,再缠一圈。窗外的雨声细微绵长,像是把整个院子都裹进了一层薄薄的寂静里。她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从抽屉里翻出一小块棉布,裁成掌心大小,用针线在边上锁了一道边。
她提笔在棉布上写了几行极小的字:御膳房三人已就位。张彪当值时辰为辰初至午正。若西角门有异,以城门楼上灯笼数目为号。两盏为安,三盏为警。写完了等墨干透,把棉布叠成窄条,塞进那只香囊的夹层里——她昨夜睡前仔细拆过香囊的底边,发现里面那层衬布里恰好有一道不显眼的暗袋,放这样的纸条正合适。她把底边重新缝好,针脚压得平平的,看不出一丝拆过的痕迹。
做完这些,她把香囊重新挂回书桌边沿,让它和竹笛并排悬着。雨雾从半开的窗缝里渗进来一点,在香囊的绸面上凝成细密的水珠,像缀了一层碎钻。
午后的雨彻底停了。苏婉去后院收晾衣绳上被雨淋过的衣裳时,福伯从后门进来,手里拎着一网兜新买的柿子,红彤彤的,搁在廊下的石桌上。他放下柿子时往苏婉这边走了两步,趁着弯腰理菜筐的功夫低声说了句:王大娘让带了话——郑将军那边已经布置下去了,西角门的人手已到位,让姑娘安心。另有一桩,太子殿下今早又问了苏姐姐,说上回那幅画收到了没有,若收到了,下次他还画。
苏婉把收下来的衣裳搭在手臂上,冲福伯点了点头,声音和平时一样:收到了。请殿下下回画一棵高一些的树,跟东宫院子里那棵差不多就好。
福伯应了一声,转身去了前院。苏婉抱着衣裳走回西厢,经过廊下时脚步没有停顿,只是在进门的那一刻侧头往院墙外望了一眼——雨后的天空洗得干干净净的,淡淡的蓝里浮着几缕薄云。她收回目光进了屋,把那件收下来的旧棉袍叠好放进柜子里,指尖在袍面上轻轻压了压,像是在确认那几道缝线还牢固着。柜门合上时,从半开的窗缝里透进来的雨后阳光恰好落在书桌边沿,把那枚梅花香囊的绣面照得微微发亮,像是有一朵真正的梅花正在秋末的风里慢慢地绽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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