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连两日,沈府的院子里安安静静的。秋末的风把槐树枝上最后几片叶子也吹落了,光秃的枝干在灰白的天色里画出简净的线条。苏婉每日照常吃饭、做针线、翻几页书,偶尔到后院看看那棵枣苗。苗又长高了些许,最顶端的叶片已经从嫩绿转为深碧,边缘微微卷着,大约是夜里的风凉了。
第三日清晨,王大娘的菜担照例从后门进来。这回她带的是一筐冬笋和两把水灵灵的芹菜,搁在灶台边时,趁弯腰分拣的功夫,往苏婉手心里塞了一个薄薄的油纸包。苏婉接了没有立刻看,先帮王大娘把冬笋码进厨房的陶缸里,又拿了几根芹菜放在盆里浸上水,才转身回了西厢。
油纸包里是一张叠成方胜的纸条,拆开来是郑彪的字迹,潦草却有力,像是随手拿笔在膝盖上写的:西角门外已安插六人,扮作茶摊伙计和卖香烛的小贩。张彪当值的时辰对上了。另,石亨昨夜召张彪入府密谈,出府时张彪袖中鼓胀,携一匣而去。匣形似装文书之匣。留意东宫侧门出入。末尾没有署名,只画了一道短横——是郑彪在雁门关时惯用的标记。
苏婉把纸条看了两遍,叠好收进袖中。她没有立刻回信,走到书桌前坐下,把那方小砚台研了一池新墨,取了条干净的棉布条,提笔写了几行字:东宫侧门守将有几人?是否换防?若人手可及,请盯侧门车马出入。另,我这边随时可动。写完了晾干叠好,寻了个空着的蜜饯罐子,把布条卷成小卷塞进罐底的干桂花里,重新旋紧了盖子。
傍晚时分,福伯去前街打酱油时,顺道把这罐蜜饯送到了苏婉外祖父府上。罐子在路上转了一道手,最后由一个去通州送货的脚夫带上了路。这是苏婉和郑彪之间约定好的第三条渠道,平日不用,只当紧急通信的备用线。罐子里的桂花和蜜饯能遮住纸条的气味,就算中途被打开查验,也只会以为是寻常的吃食。
夜里苏婉把那本《孙子兵法》翻到夹着朱见深纸条的那一页,把新收到的那封郑彪的信也夹在了同一页里。书页合上时,两样东西隔着纸页挨着,一边是石亨密谋的动向,一边是太子画的举盾牌的小人,一重一轻,在同一本书里安安静静地待着。
第二天午后,东宫的信到了。这回的信纸比往常厚实些,拆开来,是朱见深照着苏婉上回的要求画的一幅画——一棵比上回高了很多的树,树干粗了些,枝头画了好几片叶子,底下站着个小人儿,仰着头在数叶子。旁边写着一行字:苏姐姐,这树长高了。等到明年这时候,它就能给我遮阴了。我等得了。
苏婉把画看了许久。画上的树虽然画得还有些歪,但树干确实比上回那幅粗了许多,枝叶也多了不少,能看出是特意下了功夫去练习的。她把画收进抽屉时,手指在纸页边沿停了一瞬,想了想,又把画拿出来,铺在桌上,提笔在画纸的背面写了一句回话:树一年比一年高,殿下也一年比一年稳。等树能遮阴的时候,殿下大约已经比树还高了。写完了把画叠好放回信封,让福伯明日一早送进宫去。
窗外起了风,吹得檐角垂着的一串干辣椒轻轻碰着墙面,发出细碎的声响。苏婉走到窗前把窗子关拢了半扇,目光落在后院墙角那棵枣苗上——它在暮色里站得笔直,最顶上那片叶子在风里轻轻颤了颤,又稳住了。她把剩余的半扇窗也合拢了,窗纸把最后一点天光挡在外面,屋里暗下来,灯盏里的火苗显得越发安定,稳稳地燃着,像等在风里的那一点点不肯灭的光。
又过了两日。夜里起了风,把院墙外几棵秃树的枯枝吹得呜呜地响。苏婉躺在床上听着风穿过巷子的声音,翻了个身又翻回来,干脆披了外衫坐起来。她没有点灯,就着窗纸透进来的月光把那本《孙子兵法》从枕边摸过来,翻到夹着纸条的那一页,指尖在纸面上慢慢走了一遍,又合上书放回去。
第二天一早,天色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落雪。福伯从外面回来时,袖口里裹着一片油纸包的干荷叶,递给苏婉时说是菜市口卖莲藕的老汉塞的,说给沈家姑娘包莲子用。苏婉接过来进了屋,拆开荷叶,里面是一张裁得极窄的纸条,比往常的都薄,像是从什么地方紧急撕下来的。郑彪的笔迹比上回更潦草:张彪昨夜至通州,与一穿黑衣者密谈于码头货栈。黑衣者面貌未辨,然腰悬玉牌,形制似宫中所用。今晨张彪已返京。风紧,慎。
苏婉把纸条反复看了三遍。形制似宫中所用——这句话让她心里沉了沉。石亨的网已经不止在府外了,宫里头大约也还有人替他递话传信。她把纸条在灯上烧了,灰烬冲进茶盏里化了,倒进后院的土里。做完这些她走回书房,把那方小砚台研了墨,铺开棉布条,落笔只写了一行字:东宫侧门若见黑布帷车出入,务必报我。御膳房三人今明两日不动。写完叠好,用一小块蜡封了口,放进空了的药包纸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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