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见深坐在文华殿的廊下,手里转着枚白玉扳指。那是父皇英宗赐的,玉质温润,刻着细密的云纹,在暮色里泛着浅浅的柔光。廊外的石榴树结了满枝红灯笼似的果子,他仰头望了许久,忽然伸手摘下一颗,用小刀划开。鲜红的籽儿在掌心滚开,让他想起小时候苏婉姐姐替他染指甲的凤仙花汁——那时他不过六岁,苏婉还在苏府未出阁,常随其祖父以及沈砚明入宫来给太妃请安。光阴如梭,苏沈两府的人已经不常在宫墙内走动了。
“殿下,户部尚书递牌子求见。”太监尖细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朱见深把石榴籽往嘴里塞了一把,酸甜的汁液溅在嘴角,他拿袖口擦了擦,漫不经心道:“让他等着。”
太监愣了一瞬。半年前,太子必定会立刻整衣端坐,生怕失了仪态。可如今,他指尖沾着石榴汁说话的模样,倒有了几分少年天子才有的松弛气度。那份松弛里没有轻慢,而是笃定——他已经清楚知道什么该紧、什么可以放一放。
等了约莫两刻钟,朱见深才慢悠悠走进殿内。户部尚书正背着手来回踱步,见他进来,赶紧躬身行礼。朱见深挥手免了礼,径直坐到主位上,手边的茶盏随手推到桌子中间——他如今批奏疏已不需要那些繁文缛节来撑场面了。
“李大人找朕,是为了江南的漕粮?”朱见深擦了擦手,声音不急不缓,“前几日听沈家那边说起,运河上的漕船堵了半月。是不是有人在码头克扣工钱,把船夫惹急了?”
户部尚书额头冒汗——这事他还没来得及上奏,太子竟已知晓。他定了定神:“是……是有些刁民故意刁难,臣已命人查办。”
“刁民?”朱见深挑眉,从袖中摸出一张纸条,上头是沈家辗转送来的船夫口供,沾着浅浅的褐色痕迹,像是血渍干透后留下的印子。“王老五家的小子生了急病,想预支两月工钱,管事不仅不给,还把人打了。若换作你是那船夫,你急不急?”他把纸条轻轻推过桌面,“明日之前,把克扣的工钱补上,再让那管事亲自去码头给王老五赔罪。不然,我就把这纸条递给父皇过目。”
户部尚书看着纸条上的指印,腿肚子都软了。他这才想起来,眼前的少年虽未亲政,却早已不是那个只会背书的太子——上个月,他仅凭几份商铺流水,就揪出了顺天府尹虚报赈灾款的猫腻;前几日又借着巡查国子监的名义,撤了三个只会混日子的博士。这背后是谁在给他递消息,是谁替他梳理那些从宫外涌进来的风,尚书不敢多想,只躬身退了出去。
退到殿门口时,他听见太子在后头吩咐太监:“把那筐石榴送到沈府去,给苏婉姐姐尝尝鲜。”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那筐红艳艳的石榴被小太监捧走时,从礼部拟“赐赠清单”的老规矩都没走一道。
傍晚,苏婉在沈府西厢收到了那筐石榴。筐底压着一张叠得方正的纸,纸面干干净净的,是朱见深如今练成的工整小楷:“苏婉姐姐安好。今日户部尚书来见,我把他训了一顿。他腿都抖了,你看我厉不厉害?”末尾没有画小人,只有一个小小端正的“安”字,笔锋收得稳稳当当,和从前那些歪歪扭扭的纸条、咧嘴笑的小人已经很不一样了。
苏婉把信纸看了两遍,轻轻搁在桌上。春桃凑过来瞧了一眼,捂着嘴笑:“殿下如今可真威风!上回还让福伯带话问您怎么跟大臣说话,现在都能训尚书了。”
“他呀,是心里渐渐有了自己的主意。”苏婉剥开一颗石榴,籽儿颗颗饱满,红得透亮,“从前是怕自己做不好,如今知道,只要把道理攥稳了,再大的官也得坐下来听。”
她把石榴籽一颗一颗剥进碟子里,日光从窗外落进来,照得那碟红润润的像是盛了满碟的碎玉。她忽然想起之前在冷宫时,那孩子隔着一面薄墙把纸条从砖缝里塞过来的情景——字迹歪斜,画的小人儿总是咧嘴大笑,冕旒画得歪歪的。如今那双手已经能稳当地批注账册、拿捏官员了。她低头把碟子往旁边推了推,没有再往下想。
夜里沈砚明从前院过来给苏婉送了一包新晒的桂花,搁在桌上时看见那碟剥好的石榴籽,随口说了一句:“今日东宫又递了东西来?殿下如今越发上心了。”
“上心的是朝政,”苏婉把石榴籽用帕子包好收进柜里,“送来这些,大约只是念着从前的情分。”
沈砚明看了看她的侧影,没有再问。他转身出去了,脚步轻而稳,在廊下顿了一下,大约是弯腰看了看墙角那棵枣苗——如今已经长到齐膝高了,枝干比去年粗了一圈,顶上又抽了几片嫩叶子。他伸手碰了碰那叶子,然后直起身往正屋走去。
夜深时,苏婉坐在灯前把那筐石榴剩下的枝条理了理。筐底落了几颗被压裂的石榴,她把还能吃的挑出来剥了,不能吃的搁在窗台上晾着——等晒干了,籽儿能入药,治腹泻最管用。她记得朱见深小时候总闹肚子,那时是沈毅抱着他满京城地找太医,如今那孩子已经学会反过来操心别人的病痛了。她收拾完石榴,把窗台擦干净,那排已经晒干的旧果核旁边又多了一排新的,挤挤挨挨地排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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