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里的日子在慢慢往前走。朱见深坐在灯下核对着赈灾粮的账目,算盘被拨得噼啪作响,旁边搁着几份刚批完的奏疏,批注的字迹比上个月又稳健了些。太监进来禀报说兵部尚书求见,说北边的瓦剌又不安生了,朱见深头也没抬:“让他把军情写成密折,明早呈上来。顺便告诉他,去年给边军做的棉甲太薄,今年得加厚三寸,让工部赶紧改图纸,这事我亲自盯着。”
太监退出去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灯火里少年太子的侧影被镀了一层暖融融的边,他坐得端正,握笔的手稳稳当当的,批注落在纸上力透纸背。他心里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宫里的老人总说“殿下长起来了”,那不是指年纪,是指那双眼睛里的光——不再是怯生生的张望,而是一种能稳稳托住什么东西的笃定。
又过了几日,苏婉收到一封从宫里送来的短信。信纸比往日薄一些,没有画,没有弯弯绕绕的话,只写了几行:“苏婉姐姐,太医说石榴籽晒干了能入药,留着你用。前日瓦剌的探子又过了边墙,我要跟兵部议几日军务,回信也许迟些。安。”末尾那个“安”字写得很稳,收笔处干脆利落,没有再画小人儿。
苏婉把信纸看了两遍,叠好放进抽屉里,和从前积攒的那一沓搁在一处。抽屉已经有些满了,她伸手按了按,把边角压平,然后轻轻合上了。窗外那棵枣苗在晚风里轻轻摇了摇,叶子沙沙地响。院墙外头,宫城的方向最后一缕暮色也沉了下去,日头已经走完了它这一整天的路,正在另一头准备重新升起来。
几日后,沈砚明奉旨入宫议事。他进文华殿时,朱见深正伏在案前看一幅边关舆图,旁边摊着好几份军报,墨迹未干的新批注压在上头。听见脚步声,太子抬起头来,目光在他身上落了一瞬,然后搁下笔站起来:沈大哥来了,坐。他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自己却没有坐回去,而是走到舆图前,指着北面一道红线画出的防线说:瓦剌这次来的路数不对。以前都是秋高马肥时才犯边,如今还没到八月就过了边墙,放了两把火就走了,像是试探。
沈砚明走近看了看那道红线。他离京之前,边关的防务图还不是这个样子的——几处关隘的标注比从前细致了许多,每座烽燧的间距都标了精确的里数,连山间可供骑兵通过的小径都细细画了出来。他抬眼看了看朱见深,少年正拿手指沿着那道红线慢慢走了一遍,走完抬头问他:沈大哥,你觉得他们探完之后,下一步会往哪里打?
沈砚明没有立刻答。他从怀里摸出一张自己画的草图摊在桌上,指尖点了点宣府西北角的一处谷地:若是我来打,我会选这里。山势不算陡,但足够藏三千骑兵,冲出来三日就能到京畿外围。瓦剌这些年一直在试探各处的守备,若他们找到了最薄的地方,不会只放两把火就走。
朱见深的目光落在那处谷地上看了很久。他点了点头,把沈砚明的草图拿起来端详了片刻,然后铺在自己那份舆图边上,两幅图并排着,像是老关隘的骨架与新手添上的肌肉,彼此挨着,各有所长。他对旁边的内侍说:拿笔来,把这处谷地补进图里。等内侍取来朱笔,他自己蘸了墨,依着沈砚明的草图在那处谷地上方加了一行小注,字迹工整稳健。
议完军务,朱见深让内侍上了茶。茶盏搁在两人之间的案上,热气一缕缕升起来,他端着茶盏没有立刻喝,忽然说了句:沈大哥,上回你送来的那册《边防纪要》,我读到宣府卷的批注了。于少保当年写的那句守城莫若守心,底下你添了守心莫若守家——我琢磨了好几天。
沈砚明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那行字是他编书时落笔的,当初只是随手添在页脚,未曾想过会被人这样翻出来细读。他放下茶盏,声音平缓:那是臣编书时的一点私心。边关的兵若心里没有要护住的家人,城墙再高也是空的。
朱见深听完,沉默了片刻。窗外廊下的风把石榴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他侧头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然后转回来,声音比方才轻了一些:沈大哥,我小时候,苏婉姐姐在冷宫里教我读书。那时候隔着墙,她说过一句话——你要记住那些看不见的东西,它们比看得见的墙更要紧。我以前不太明白,如今渐渐懂了。
沈砚明没有接话。他低头喝了一口茶,茶汤温润,在舌根漫开一丝回甘。他想起那些年里苏婉隔墙递出的纸条、素心缝进棉袍夹层的密信、郑彪船头吹响的呼哨——那些人从来不站在高处,可正是他们把一张网织结实了,才让如今坐在文华殿里喝茶的少年有了底气。
从宫里出来时,暮色正从宫墙外漫进来。沈砚明经过东华门时停了一步,看见门洞旁边的墙上新钉了一排木钉,上头挂着几只灯笼,糊了厚纸的,防风。他站了片刻,认出那排木钉的排列方式——每两根之间隔着正好一掌宽的距离,和他父亲当年在雁门关城墙上钉灯的木楔子一模一样。大约是太子让人照着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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