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沈府时,素心正在廊下收晾干的衣裳。她见沈砚明进来,叠衣裳的动作没停,只抬眼看了他一下,见他眉间惯常的褶痕比出门前浅了些,便没有多问。等他把外袍脱下来挂好,她才端着衣裳筐走过来,轻声说了句:后院那棵枣苗又长高了两寸,今早我拿竹签量过。她说着往西厢的方向看了一眼,她方才在窗边坐了很久,那支竹笛吹了几声就停了,大约是在想事情。
沈砚明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西厢的窗户。窗子半开着,暮色里看不清里面的人影,只有书桌边沿那支竹笛的影子被最后一缕天光拉得细细长长的,映在窗纸上。
夜里沈砚明在书房翻看今日在宫里带回来的几份军报抄件时,门被轻轻叩了两下。他抬头,苏婉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银耳汤站在门口,汤碗搁在托盘上,旁边还放着一小碟剥好的石榴籽,籽粒莹润,在灯下泛着细细的亮光。
殿下今日让你看舆图了?苏婉把托盘搁在书案角落,退了一步靠在门框边,声音平常。
沈砚明看了她一眼,把那份军报抄件合上:看了。他问瓦剌下一步会往哪里打,我指着宣府西北的那处谷地说了说。他顿了顿,他还提了你。
苏婉低垂着眼帘,没有接话,只是用指尖轻轻拨了拨托盘里那颗最圆润的石榴籽。过了半晌才道:他如今已经不用隔着墙问我那些事了。有时候我收到他的信,看着那上面的字,觉得他比上个月又变了一些,字也变,话也变,像是往前走了很多步。她说完这些便没有再多说,站直了身,拢了拢袖子,转身回去了。脚步声在廊下响了几声便消失在暮色里。
沈砚明独自坐在灯前,把那碟石榴籽拈了几颗放进嘴里,酸甜的汁液在舌尖散开。窗台上那支竹笛的影子已经看不清楚了,夜把它收进了暗色里,只剩下窗纸上透出西厢那一点微弱的灯火,远远的、稳稳的,和文华殿里那一盏隔着几重宫墙,各自亮着。
后半夜起了风,把院里那棵老槐树上最后几片枯叶吹落下来,贴着青砖地面沙沙地滑了半圈,蜷进了墙角的暗处。素心在正屋里已经歇下了,灯熄了许久,窗纸上透不出光来。西厢的灯还在亮着,隔着院子看过去,那一团暖黄在夜风里稳稳的,像盏不曾被吹动的纸灯笼。
沈砚明合上手里的军报抄件,端起那碗已经半凉的银耳汤喝了一口。汤还有些温,银耳炖得烂烂的,入口甜润。他把碗搁下,起身走到窗边,看了一眼西厢的方向。灯还亮着,窗纸上映不出人影,大约是苏婉坐在灯前没有走动。他站了片刻,没有过去叩门,只把窗子合拢了些,重新坐回案前。
过了约莫两刻钟,西厢的灯也灭了。院子彻底沉进了夜色里,风比方才缓了些,偶尔吹动檐角一根旧绳子,发出极轻的极短的声响,又归于平静。
第二天一早,沈砚明去书房时路过西厢窗下,看见窗台上多了几颗新剥的石榴籽,搁在晒干的那排旧果核旁边,红润润的,被晨光照得透亮。旁边压着一张折成窄条的纸,他拿起来展开,是苏婉的字迹,几行极短的句子:昨夜陈景差人送信来,说他借了翰林院的往年舆图手抄了一幅宣府全境的山川形势图,约莫这两日可成。另,院墙角那棵枣苗,今早一看又冒了一对嫩叶,三片变五片了。末尾没有署名,只画了一道弯弯的弧线,不知道是叶子还是月牙。
沈砚明把纸条看了两遍,折好收进袖中。他蹲下身看了看墙角那棵枣苗,果然又多了一对嫩叶,绿得发亮,在晨风里微微舒展着,叶面还挂着没干的露水。素心拿了根细竹签在苗根旁边的土里插了插,嘴里念叨着土还润着,抬头看见沈砚明蹲在边上,便冲他笑了笑,又低头拿竹签把一颗新冒出来的野草芽挑了去。
午后,陈景果然来了。他进门时臂下夹着一卷厚纸,用棉布裹着扎了绳子。进了书房解开棉布,是一幅手绘的宣府山川形势图,纸面足有半张桌那么大,山川、河流、关隘、烽燧一一标注清楚,边角还有他自注的几条补记。沈砚明铺开来细看,图中不仅收录了于谦当年的旧批注——他认得那些字迹——还添了不少陈景自己查阅方志后补上的细节,连几处山间小路都标了里数和通马匹的宽窄。
你熬了几个晚上?沈砚明看了好一会儿才抬头。陈景眼睛底下一层淡淡的青,正拿手揉着肩膀,听见问便轻描淡写地说:四五夜吧。反正翰林院晚间也没人,灯油又不必自己出,我一口气画完了觉得痛快。他凑过来指了指图上一处山坳,这里,我查了三本旧方志才确认位置,以前的舆图都标得不太准。
沈砚明顺着他的手指看了片刻,然后伸手拍了拍他的肩,什么也没说。陈景被他拍了一下也不说话,只把自己那幅图小心翼翼地卷好,说等沈砚明用完了还他,他还要拿回去再描一遍墨线。
陈景走时经过后院,在廊下停了一步,蹲下来看了看那棵枣苗。他伸出手指在叶子边缘轻轻碰了碰,站起来时嘴角弯了一下,然后拍了拍手上的土,往后门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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