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心还没有睡。她坐在正屋的灯前,膝上搭着一件半成品的冬衣,针线搁在旁边的矮桌上。看见沈砚明进来她放下衣裳站起来,没有说话,先替他解开领口的盘扣,把沾了夜露的外袍换下来挂在椅背上,又倒了一杯温茶递到他手里。沈砚明接过来喝了一口,茶是搁了桂花的,淡淡的甜从舌根漫开。他把杯子握在手心里,把朱见深在文华殿门口说的那句话转述给她听。
素心在他对面坐下,把针线收进篮子里,低头理着线头说了一句:她大约会记在心里。她把线头理完了抬头看他,目光在他眉骨那道旧疤和肩胛新添的划痕之间走了一遍,然后站起来说,你早点歇,明早我给你煨小米粥。她把灯盏挪到靠门的一侧,熄了其余的烛火,端着针线篮出去了。脚步在廊下响了几声便拐进东厢的暗处,大约是去西厢看看苏婉那边的灯熄了没有。
第二天清晨,西厢窗台上的油纸包被人收了进去。苏婉在早饭时把碟子里的石榴籽分了一半给砚敏,剩下的一半收进了一只青瓷小罐里。那罐子搁在书桌上,和那支竹笛、那方小砚台并排摆着,从冷宫到沈府,从隔墙传信的纸头到如今稳稳地搁在桌角的旧物,像是所有的路都在这里汇合成了一个不必再移动的落点。春桃给她梳头时瞥见那碟石榴籽,问了一句要不要拿蜂蜜拌了,苏婉说不必,就这样放着就好。
那日午后,苏婉从后院收衣裳回来时,在廊下看见了素心正蹲在墙根底下给那棵枣苗绑一根细竹竿。枣苗已经长到齐膝高了,五片叶子旁边的枝顶又冒出一对蜷着的新叶,大约是入了冬前的最后一茬,嫩得发亮。素心拿棉线把细竹竿和苗干松松地系在一起,说起了风的时候有个依傍,不容易被吹折。
苏婉站在一旁看了一会儿。那根细竹竿是她前几日从后巷捡回来的,洗干净了搁在墙角,大约素心早就打算用上。她没有伸手去帮忙,只是靠在廊柱上看素心把棉线缠紧了又松了松,留了刚好能透气的空隙。做完这些素心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侧头看了她一眼。她们两个在那根刚绑好的竹竿旁边站了一小会儿,几片被风从远处吹来的叶子打着旋落在脚边。
傍晚时分,东宫的信照例到了。这回是朱见深的亲笔,字迹比上次又稳了些许,末尾的收笔也少了些少年人的柔软,多了几分笃定的力道。信写得短,只说了两件事:一是与兵部议定了明年边军冬衣加厚的规格,二是他让工部照着陈景那幅山川图刻了一面铜版,说往后印图方便了。末尾写了一句:苏婉姐姐,树又长高了。入冬前我让人在东宫院子里的树根周围培了一圈新土,大约能暖和些。
苏婉把信读了又叠好,收进抽屉里。她起身推开西厢的窗户,傍晚的风从院里涌进来,带着深秋草木的干燥气味。她往墙根底下那棵枣苗看了一眼——细竹竿已经稳稳地立在苗旁,棉线在暮色里泛着浅淡的白。五片旧叶稳稳地舒展着,枝顶那对新叶微微合拢,大约是在积蓄着过冬的力气。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窗子关了半扇,留着一条透气的缝,转身走回书桌前,把那支竹笛从桌沿拿起来。
她想了想,把竹笛凑到唇边吹了一声。音调清亮亮的,从窗缝里飘出去,掠过后院的槐树、越过院墙、穿过巷子,在初冬干净冷冽的空气里打了个转,融进了暮色里。很短的一声,像从前隔墙叩过的那三下轻响,不重,可该听见的人,大约能听见。
那声笛音散进暮色之后,沈府的院子里安静了约莫三五日。日子寻常地过着,素心照例每日早起扫院子,福伯买菜、理柴、给那棵绑了竹竿的枣苗浇水,苏婉坐在西厢窗边翻书或者做针线,偶尔把竹笛拿起来试一个音又放下。砚敏在廊下踢毽子,毽子上的鸡毛被她踢散了两次,又拿棉线重新扎紧了继续踢。
第五日清晨,福伯从外面买菜回来时,菜筐里搁了一个油布包。油布包得严严实实的,边角用蜡封了口。他把油布包送到西厢时压低了声音说了一句:郑将军让人从通州码头送来的,说今日一早到的。苏婉接过油布包,入手沉甸甸的,触感像是几叠折好的纸。她关上门在书桌前坐下,拆开封口的蜡,油布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一沓纸,最上面那张是郑彪的笔迹,写得比平日端正许多,像是特意换了支好笔:石亨及其侄子的罪证已全部收拢——牵机引之物证、大同军需账目、赵成口供、石彪亲笔信,连同石亨当夜在东宫侧门安插人手的调令抄件,经孙大人核验无误,已于前日呈送司礼监。怀恩公公亲收,三日内当有旨意。弟兄们说,这桩事从去年秋天拖到今年入冬,如今总算到了收尾的时候。替我谢过沈指挥和你们那位苏姑娘。
苏婉把信看了两遍,放下。她又翻了翻底下那些纸页——账目、调令、供词,一桩桩一件件按时间顺序排列得整整齐齐,墨迹有深有浅,有的纸张边角还带着虫蛀痕迹,大约是积年的旧档被翻出来重新描过的。她把这些纸页按原来的顺序叠好,重新用油布包起来,放进书箱最底层的暗格里面。暗格已经快满了,里面挤着那方被动了手脚的旧砚台、一叠厚厚的手抄底册、几封于谦旧信的抄本,如今又多了这一包。她伸手按了按,把纸包边角压平,合上暗格的门,锁好。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喜欢大明岁时记请大家收藏:(m.20xs.org)大明岁时记20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