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城时他没有急着回府,先领着队伍在校场交割了兵符。京营的校尉们散了之后,他才骑马沿着长街慢慢往沈府走。薄雾里街边的铺子正在开门,伙计们搬出木板、挂上幌子,馄饨摊的热气从路边升起来,混着烧饼的焦香和初冬的清冽。他经过那条巷口时勒了勒缰绳,看见墙根底下蹲着个削木头的年轻人,手里的木片已经削成了一只小鸟的轮廓,翅膀展开着,正要刻眼睛。
沈府后门的门虚掩着。沈砚明推门进去时,福伯正蹲在后院墙根底下给那棵枣苗培土,听见马蹄声抬眼看见他进来,手在裤腿上拍了拍站起来,老脸上什么都说了,又什么都没说,只转身快步往厨房走,大约是去告诉素心了。
素心是从厨房里跑出来的,手里还攥着一把没放下的葱。她在廊下站住了脚,隔着几步看着他,从上到下看了一遍,目光在他盔甲那道新痕上停了一瞬,然后松开手里的葱,走过来替他解了系在领口的风尘挡布。
伤没伤着?她问。
没有。
她伸手在他肩胛那道划痕上按了按,隔着铁片摸不出什么,但她收手时指尖有微微的颤,大约是自己也没有察觉到。她低下头把那块挡布叠好搭在手臂上,然后侧身让他进门:灶上煨着汤,先去把衣裳换了。
沈砚明应了一声,回正屋换了件干净的旧袍子。换衣裳时他看见窗台上那排果核旁边多了一颗新的,红润润的,大约是石榴籽被晒干后的模样。他伸手拨了拨那颗干石榴籽,果核表面的纹路粗砺而实在,和枣核、枇杷核排在一处,像是在窗台上列着一排无声的年轮。
午后宫里的口信就到了。福伯开了前门,传话的内侍站在门檐下,脸上带着笑意,说殿下吩咐了,今晚在文华殿设庆功宴,请沈指挥务必到场,还特意补了一句:殿下说,酒他备好了,只等沈指挥来喝。内侍传完话又笑着补了句,殿下还让奴才带句话给苏姑娘——那碟石榴籽新给他送了一筐去,让他留着慢慢吃。
苏婉正从西厢出来,站在廊下听见了,微微怔了一下,随即弯了弯嘴角,没有接话。她转身回了屋,把那支竹笛从书桌上拿起来,用袖口又擦了一遍,搁回原处。
傍晚时分沈砚明换了身干净的靛蓝直裰进宫。文华殿里灯火通明,宴席摆得不大——几张案几围着主位排开,座上都是京营的几个将领和兵部的老侍郎,没有铺张的排场,菜色也素净,中间一盆热气腾腾的羊骨汤,是太子特意吩咐御膳房按边关的方子炖的,汤色奶白,搁了枸杞和红枣。
朱见深坐在主位上,换了一身玄色的常服,袖口绣着暗纹的云雷纹,比他平日穿的款式略沉一些。见沈砚明进来,他站起来迎了一步,手里已经斟满了一盏酒,是黄酒,温过的,盏沿还冒着细细的白气。
沈大哥,朱见深把酒盏递过来,声音不高,文华殿里的人都安静下来看着他,这一杯敬你,也敬所有替这片江山迎着风站着的人。
沈砚明接过酒盏,黄酒的温度透过瓷壁渗进掌心,和他从前在边关营帐里和弟兄们围着火堆分喝的那口酒一样暖。他仰头饮尽了,盏底朝下亮了亮,然后搁回案上。朱见深看着他喝完,自己端着酒盏也抿了一口,然后示意大家入席。
宴席间朱见深没有多谈军务。他和几个将领问了问边关的冬衣储备,又和兵部侍郎议了两句明年开春的换防安排,语气平常,像是在谈一件早已在肚子里打过无数遍腹稿的事。快散席时他让内侍端了一碟新剥的石榴籽上来,搁在沈砚明案边,说了一句:这是苏婉姐姐前几日教御膳房做的,说石榴籽晒干了能入药,新鲜的拌了蜂蜜能下酒,你带回去尝尝。
沈砚明看着那碟红莹莹的石榴籽,在灯火里泛着润润的光。他伸手拈了一颗放进嘴里,蜂蜜的甜裹着石榴本身的微酸在舌尖化开,和他在沈府灶台上吃过的一模一样。他把碟子收好,起身辞行时朱见深送到殿门口,夜风从廊下穿过来,吹得太子玄色常服的衣摆轻轻动了动。他站在门框边,肩背挺直,月光从檐角斜落在他脸上,把那张尚存少年棱角的轮廓照得柔和又分明。
沈大哥,朱见深在他转身时又说了一句,声音比方才轻了些,你替我告诉苏婉姐姐,那些隔墙的日子,我都记得。
沈砚明站住步子,回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然后他转身沿着宫道往外走,夜风从两边红墙的夹道里灌过来,靴底踩在青砖上的声响稳稳的,被宫墙来回折了两折才散去。朱见深站在文华殿门口望着他的背影走远,那件靛蓝直裰的轮廓在月光里渐渐融进宫道深处,像一枚被稳妥放回盒中的旧印章,印面已经磨得圆润了,可盖下去的时候,每一笔都清清楚楚的。
沈砚明回到沈府时,夜已经深了。福伯在后门口给他留了一盏灯笼,火光隔着薄薄一层纱纸透出来,在晚风里稳稳地燃着。他拎了灯笼穿过院子,经过西厢窗下时看见窗口还透着一线灯亮,大约是苏婉还没有歇下。他站了一步,想了想,从袖中取出那碟用油纸包好的石榴籽,搁在了窗台上,又把油纸角掖了掖,防止被风吹开,然后才转身往正屋走去。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喜欢大明岁时记请大家收藏:(m.20xs.org)大明岁时记20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