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夫人点了点她的额头:不许胡说。你哥信里说,让你把书院里那几个懂算术的学生送到账房来,说要教他们算军饷和物资调度——这是要给朝廷培养人才呢。她说着从信纸下面又抽出一张叠好的纸展开,上面的字迹比正文略小些,显然是后来添上去的,你看,你哥还把怎么教、从哪几笔账开始学,都写得清清楚楚。
砚敏凑过去看了几眼,眼睛亮起来:真的?那我现在就去跟先生说!她转身要走,又被沈夫人叫住。
把这包东西带上。沈夫人从柜里取出个锦盒,里面是些晒干的金银花和艾草,清苦的草木气息从盒缝里透出来,让学生们跟着船队走趟边关,给将士们送去。你哥说边关湿气重,这东西能祛湿防病。年轻人去那边走走,看看真正的边关是什么样,比坐在书院里死读书强得多。
砚敏接过锦盒,盒面微凉,隔着木头能闻到艾草清苦的香气。她捧在手里掂了掂,忽然想起去年冬天,哥哥在院子里教她练剑,晨光里那把剑被日光映得亮闪闪的,他握着她的手比划和的动作,说女子也能护家卫国,不一定非要舞文弄墨。那时她还嫌剑沉,练了几日便搁下了。此刻捧着这盒草药,她却觉得,能把江南的暖送到千里之外的边关去,让冻着的人暖一暖,大约也是另一种。
暮色降下来的时候,沈府的灯一盏盏亮了。账房里传来算盘珠子拨动的脆响,是王掌柜带着新来的学生在核对账目,噼噼啪啪的,节奏匀实得像是给这老宅的黄昏打着拍子。厨房里飘出咸菜的香气,大师傅正往坛子里撒盐,嘴里念叨着沈少爷最爱吃这个,多腌两坛,下回船队进京时捎上。后院的井台边,两个丫鬟在洗新摘的桂花,要把花瓣晾干了装进荷包,说是给京里捎去的——沈砚明上回写信提了一句,京里的桂花总没有家里的香。
沈夫人坐在廊下灯前,给沈砚明缝护膝。浆过的棉布有些硬,针扎进去时要费些力,可她缝得稳稳当当的,线脚细密匀整,一针挨着一针。灯盏里的火苗被夜风轻轻吹动时,她的影子便跟着晃一晃,手里的针线却纹丝不乱。她一边缝一边想着信里那些字句——京营的操练、太子的赏识、边关的军需、杀虎口的捷报。那些东西她一辈子也见不着,可她知道儿子正在替她看着,替沈家看着,替这院子里的桂花树和秦淮河上的船队看着。
沈忠站在门房里,望着街上巡逻的兵丁——那是应天府按沈砚明的嘱托加派的,专门护着来往的商船和沈家名下的几处铺子。他想起少爷离家那日,在院门口站了很久,看着院子里那棵桂花树说了一句:南京是咱们的根。根稳了,枝叶才能往远了长。如今这棵树又开了一季的花,船队又跑了一个来回的漕运,账房的算盘又拨了不知多少遍。根确实扎稳了。
夜风穿过院子,把桂花树上的金蕊又摇落了一层,落了沈夫人满头满肩。她没有去拂,只把缝好的护膝叠整齐放进包袱里,又往里面塞了一包桂花糕。她知道,儿子在京里忙,怕是没时间吃这些糕饼点心,可这是家的味道,带着它,就像家里人在身边一样。她提笔在砚明那封信的背面添了一行字,字迹温润,比她年轻时写的字圆融了几分:家里都好,勿念。护膝缝了两副,一副薄的秋用,一副厚的冬用,你看着换。桂花糕给你和同僚们尝尝,江南的桂花落了还会再开,你们忙完了就回来住几日。
信纸搁在灯下晾墨,她望着窗外秦淮河上的画舫灯火——那些灯影在河面上碎成一片暖融融的金色,被船桨荡开又聚拢,歌声隐隐约约飘过来,混着远处码头的号子声,一派安宁。厨房里咸菜坛子已经封了口,账房的算盘声也停了,丫鬟们晾在竹筛里的桂花花瓣在月色下泛着淡白的光,像是给老宅的夜色铺了层细碎的雪。
沈夫人笑了笑,把晾干墨迹的信纸交给沈忠,又嘱咐了一句:路上慢些走,到了京城先歇一晚再送信,别把自个儿累倒了。告诉砚明,让他多吃饭,别熬夜,他那膝盖一到阴雨天就疼,护膝记得戴上。
沈忠应了声,把信揣进怀里最贴身的位置,转身消失在桂花树的影子里。夜风把最后几朵桂花吹落在青砖地上,窗纸透出来的灯光黄融融的,和秦淮河上远远近近的船火遥遥连着,把整座沈府拢在一团安稳的暖意里。
是啊,家里稳了,远方的人,才能踏踏实实地往前闯。
沈忠走后,沈府的夜便沉了下来。桂花树的影子在月光里拖得长长的,铺满了半个院子。沈夫人坐在灯前没有立刻去睡,把那本账册又重新翻了一遍,指腹在绸缎庄月入三百两那一行上停了一会儿,心里盘算着下个月的船队货量。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院里的桂花树上的露水还没干透,后门就被人叩响了。沈忠走之前交代过,这些日子应天府的人手调动频繁,若是穿官服的一早就来,便是同德药铺那边有了眉目。沈夫人正在堂屋里喝粥,听见叩门声放下碗,对身边的丫鬟说:去问问,是哪个衙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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