丫鬟去了一盏茶的功夫,回来时身后跟着个穿青灰短打的年轻人,瞧着二十出头,腰间挂着一块应天府衙门的木牌。他在廊下站住,远远地冲沈夫人拱了拱手:沈夫人,知府大人让小的来传个话——同德药铺昨儿夜里拿了,人赃俱获,铺面封了,账册搜出来三大箱,里头牵涉的好几条线知府大人正连夜审。大人说,让夫人放心,沈少爷托付的事,应天府断不会马虎。
沈夫人听完,手里的粥碗搁下了,对那年轻人说:劳烦你跑一趟,替我谢过知府大人。厨房里有新蒸的桂花糕,带几块回去给衙门的弟兄们尝尝。她示意丫鬟去厨房取糕,又问了一句,那些被假药材害了的士兵,可有人去医治了?
年轻人接过桂花糕时愣了一下,随即答:回夫人,知府大人已从官库里拨了批真药材去边关,另派了大夫跟着押货的船一道走,大约今明两日就能到。
沈夫人点了点头,看着那年轻人揣着桂花糕走了。后门重新合上时,她站在廊下望着院墙外秦淮河的方向,晨光正从河面上漫过来,把岸边的船帆染成淡金色。那批药材若是赶上今日的潮水,两日之内便能顺着运河北上。
此后几日,沈府的日子恢复了往常的节奏。账房里算盘声依旧,只是多添了一把,是那几个新来的算学生在轮番练手。王掌柜隔日便来一趟,把新织的云锦拿来让沈夫人过目,又带些订单的账目来让她签字。沈夫人每日午后坐在廊下翻看那些纸页,偶尔抬头看看院子里那棵桂花树——花已经落了大半,枝头还余着些细碎的金蕊,在秋风里颤颤地晃着。
砚敏这几日比往常忙了许多。她每天清晨去书院跟先生告了假,便跑回账房帮着那几个学生登记物资账目。沈夫人有回路过账房窗口,听见砚敏正拿着本册子对学生说:这匹布记在项下,不能跟混了。我哥说过,军需物资最要紧的就是条目清楚,一笔糊涂账能害死半营的人。她站在窗外听了一会儿,没有进去,转身去了厨房。
初冬的第一场薄霜落下来时,南京城外的运河码头迎来了一艘从京里返回的沈家商船。船靠岸时,福伯的小徒弟——沈忠从京里带回来留在船上的一个半大少年——第一个跳下船板,怀里抱着个用油布裹了好几层的包裹。他一路小跑着进了沈府,在后院找到正在晒桂花的丫鬟,气喘吁吁地把包裹递过去:京里来的,少爷让人捎回来的,说给夫人和小姐过目。
沈夫人得了消息,放下手里正择的菜,擦了手走到堂屋。油布拆开,里面是一个紫檀木的方匣子,匣面漆光温润,边角刻着极浅的云纹。打开来,上层是一封信,下面是两样东西——一支银簪,簪头雕成梅花形状,花瓣薄得透光,花心嵌着一粒小小的南珠;另一件是一方端砚,石色青润,约莫巴掌大小,砚沿上刻着二字,笔意古拙,像是照着某块旧石头的拓片临的。
沈夫人先拿起那封信。沈砚明的字比上一回更沉稳了些:娘,京中一切如常。那支梅簪是儿媳在京城老银铺子里觅得的,说是南边的手艺,正好配娘。砚敏那方端砚是儿子在南市旧书铺里翻到的,石色极好,边角的刻字像是明初的老工,给了她练字用。另有一桩事——瓦剌那边的探子近日消停了些,大约是入冬后马匹没膘,暂时不敢大动。娘放心,边关的冬衣已经运过去了,杀虎口那边的将士们都拿到了厚棉袄。
沈夫人把信纸轻轻搁在桌上,拿起那支梅簪凑近窗口的光端详。簪头的梅花瓣薄透得能看见光从背后透过来,花心的南珠在日头下泛着一层柔润的微光,大约是被好生养护过的。她转了转簪子,在鬓边比了比,又放回匣子里。
砚敏得了消息,从账房一路小跑回堂屋,看见那方端砚时眼睛亮了。她捧起来翻来覆去地看,指腹沿着二字的刻痕走了一遍,忽然说:娘,你看这个字,少了一横——是故意刻成这样的,跟明初有些碑刻上的写法一样。她把端砚翻过来,底面光润如镜,对着日光能看见细密的石纹如丝如缕地蔓延开来,像是老石头里藏的岁月都醒了。
沈夫人站在她身后看着,忽然觉得这方端砚托在砚敏手心里的模样,像极了当年沈砚明头一回摸到父亲那把旧剑时,小心翼翼又舍不得放下的样子。她没有说破,只拍了拍砚敏的肩:收好了。你哥说给你练字用的,别糟蹋了好石头。
砚敏抱着端砚回自己屋里去了,脚步轻快得像踩了弹簧。沈夫人重新坐回堂屋里,把那支梅簪又拿起来看了一回,然后小心地收进梳妆台的匣子里,和沈砚明小时候从边关捎回来的那些小物件放在一处——几枚磨得光润的边关石子,一片压干了的胡杨树叶,还有一封他七岁时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的家信,开头写着娘,雁门关的风比咱家院子里的桂花香多了。她合上匣子时手指在盖面上停了一瞬,然后起身去了厨房,把那包还没拆封的桂花糕又往窗台上推了推,让日头晒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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