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府的码头上,漕船首尾相接,桅杆如林。沈记商号的大掌柜周显站在顺安号船头,手里捏着刚收到的密信,信纸边缘被海风浸得发皱。信是沈砚明从京城寄来的,字迹力透纸背:北方战事吃紧,粮草消耗剧增,朝廷已下令,江南商户可凭粮草捐输换取盐引,速将苏杭的丝绸、茶叶折价换粮,沿运河北上。
周显看完最后一行字,把信纸叠好放进怀里贴身的暗袋里。他年过五十,在沈家做了将近三十年的掌柜,从沈砚明祖父那一辈就开始替沈家打理商路,风浪见过无数,可此刻看着码头上堆得高高的货箱和舱里那匹百鸟朝凤云锦,还是觉得可惜。那匹云锦是二十个绣娘赶了三个月的功夫织出来的,光是金线就用掉了三两,在京城能卖出百两黄金的价,如今要换成糙米和粗布运往北方——倒也不是不值,只是账面上看过去,总像亏了一笔大买卖。
账房先生姓钱,四十出头,跟了周显十几年,此刻捧着账簿站在旁边,心疼得直吸凉气:周掌柜,这批货真要全换成粮食?苏州新米今早的行情比昨日又涨了一成,这时候出手,咱们亏不少。
周显将目光从舱里的云锦上收回来,指着码头上穿梭的脚夫:没看见吗?最近北来的粮船少了三成,南去的丝绸船却堆在港里没人接。瓦剌人袭扰大同,北方的世家都在囤粮,谁还顾得上买云锦?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沈公子在信里说,太子打算在江南设漕运总栈,以后朝廷的粮草、军械都从南边调,这是要把商业的重心往南移了,咱们得赶在别人前头站稳脚跟。
钱账房听罢,把账簿合上,叹了口气:那批云锦……
换成新米,再搭一些粗布和铁器。周显拍了拍他的肩,账面上少赚的,沈公子心里有数。江南的商路不止一条,今日亏在织机上的,日后能从盐引上找补回来。
正说着,岸边传来一阵喧哗。湖州府的粮商王胖子挤开人群冲过来,他穿着件半旧的绸衫,腰带上挂着一把算盘,跑得满头是汗。到了顺安号跟前,他踮着脚冲周显挥手:周掌柜,算我一个!我把粮仓里的陈米都清了,换成新麦,跟你一起运去山东,怎么样?他嗓门大,码头上一圈人都听见了。
周显认得他——去年这时候,王胖子还在跟北方的布庄较劲,说长安的绸缎比江南的花哨,死活不肯往北运货,如今却一脸急切地挤到船边来。周显笑了笑,弯腰扶住船舷:王老板倒是消息灵通。不过,沈大人说了,这次运粮要掺三成糙米——不是克扣军粮,是让将士们也尝尝民间的味道,知道咱们江南百姓没忘了他们。
王胖子的脸腾地红了。去年他往北方运粮时,确实掺过沙土,被沈砚明的商队逮住,罚他捐了五百石粮食才作罢。那是湖州商界人尽皆知的一桩旧事,如今被周显轻飘飘地揭出来,王胖子也不恼,反而拍了拍胸脯:这次绝不敢了!我让人把糙米筛了三遍,保证颗颗饱满。周掌柜你亲自验货,若有一粒沙,我王胖子把脑袋搁在秤盘上。
码头上看热闹的人都笑了起来。周显冲他拱了拱手,算是应下了这笔买卖。王胖子得了准话,转身就往自己的粮栈跑,一边跑一边冲伙计喊:快!把粮库里的米全部装船,换新麻袋!把上次那批旧袋子扔了,别给我丢人!
这时,一艘乌篷船悄无声息地靠过来。船头立着个穿青布衫的女子,辫子搭在肩侧,发梢拴着一串小银铃,走路时叮叮当当地响——正是沈砚清。她身后跟着两个伙计,抬着个大木箱,小心翼翼地搁在顺安号的甲板上。木箱盖揭开,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瓷器,碗沿薄如蝉翼,在日光下泛着青白的光泽,碗面印着保家卫国四个青花字,字迹端端正正,碗底还藏着个小小的字。
周掌柜,这些碗捐给军厨。沈砚清跳上船,动作利落,辫梢的银铃叮当响了两声,我哥说,将士们用粗瓷碗久了,换些细瓷的,吃饭也能香点。这批碗是景德镇的老窑工亲手烧的,用的还是他们祖上传下来的配方,比寻常的瓷碗结实,不容易磕缺。
周显拿起一只碗凑近日光看了看,碗壁薄得透光,可指腹敲上去,声音清越绵长,确实是上好的硬瓷。二小姐放心,这批碗我亲自押运,单列一箱,不能磕碰。他把碗轻轻放回箱子里,沈公子那边,可有别的交代?
砚清从袖中摸出一张叠好的纸条递过来:哥说,让你到了山东之后,不要急着返程,在济宁等地留意那边的商铺行情,看看北方的商家缺什么、急什么。他说南北之间不能只有一条流向,得让北方的东西也能沿着运河往南来,才算活了。
周显接过纸条,没有急着看,先收进袖中。他望着砚清年轻的面庞,忽然想起十多年前这小丫头还扎着总角坐在账房门口等他算账,如今已经能带着伙计押着一整箱瓷器跑到码头上来调度货品了。他点了点头,没有多话,只说了句二小姐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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