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二郎挠挠头:我爹说了,下窑就画桃花,整朵整朵的——江南的桃花开了,就像姑娘们的笑脸,看着就欢喜。配着那句保家卫国,也算是一刚一柔,调和一下。
沈砚明望着满院的云锦、茶叶和瓷器,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说过的一句话——那时父亲已经病得起不了身,却让他扶到窗前,推开窗望着院子里的运河水说:江南的富庶,从来不是藏在深宅大院里的,是要让天下人都能尝到、用到、看到,才算真的富庶。你记得,要把这些东西送到看不见的地方去。此刻沈砚明站在织造署的石板地上,太阳把满院的货箱照得明晃晃的,箱角的铜钉反射出细碎的光,和那条运河水里的波光一模一样。
他拿起一个青花瓷碗,碗底的保家卫国被阳光照得发亮。他转过来对三个人说:周阿婆,把云锦多裁些给军嫂们做棉衣,素布那批单列,你看着分;胡掌柜,让伙计把茶叶和花雕混着装箱,花雕在外层压重,防着茶篓在船上翻倒;王二郎,这些瓷器,每箱都塞两张江南的桃花笺——我让临安书院的学生抄了几句诗进去,让弟兄们知道,家里惦记着他们。
三个人各自应了,转身分头忙去。周阿婆带着绣娘们连夜给锦缎缝上的布条,红布条用棉线钉在边角,针脚走得又密又匀;胡掌柜指挥伙计把茶篓和酒坛按重量搭配装箱,每箱外边系一根红绳做记号;王二郎则在瓷箱上贴满小心轻放的字条,又特意多塞了几层干稻草垫底。
暮色降临时,杭州的码头上灯火通明。漕船一字排开,桅杆上挂着的灯笼把水面映成一片暖融融的金色。甲板上,云锦与茶叶、瓷器堆叠交错,周阿婆带着绣娘们还在给最后一匹锦缎缝布条,胡掌柜拿着册子一箱一箱核对数目,王二郎蹲在码头边亲手检查每只瓷箱的封口。
沈砚明站在船头,望着船队缓缓驶离码头。船桨破开水面,灯笼的光便在波纹里碎成千万片金鳞,载着江南的烟雨、茶香与暖意,朝着北方的星空驶去。他知道,这些丝绸会裹住边关的寒风,茶叶会涤去将士的疲惫,瓷器会盛起江南的牵挂——江南的物华,从来都不是独善其身的精致,而是连着天下的筋骨,以丝绸为线、茶叶为引、瓷器为媒,将南北的人心,紧紧缝在了一起。
船行渐远,岸上忽然传来周阿婆的喊声,声音穿过水面,苍老却响亮:告诉弟兄们,等他们凯旋,我给每人绣个护身符——一人一个,不落下!声音在夜色里荡开,混着茶香与瓷韵,像一声温柔而坚定的承诺,贴在北去的风里,慢慢送远了。
船队沿运河北上的第七日,在济宁码头停靠补给。沈砚明没有随船同行,他是从杭州直接回了京城,但船队的调度和沿途停靠的安排都出自他的手笔。周显站在顺安号船头,远远望见码头上站着个穿灰青披风的女子,辫梢银铃被河风吹得细碎作响——正是沈砚清。
二小姐怎么在这儿?周显跳下船板,拍了拍袍子上沾的灰。
孟掌柜的铁器铺子炉火已经烧了半个月了,砚清侧身让开一步,露出身后一辆木轮板车,车上码着十几把新打的锄头和几口铁锅,铁器表面涂了一层防锈的桐油,在日头下泛着润润的光,我听说船队今明两日到济宁,想着你们北上必定要经这条水路,便过来送一趟货。这批铁器是李家庄那边预定的,孟掌柜让顺便搭你们的船带到下一站去。
周显打量了一眼板车上的铁器,锄头的刃口开得薄而匀,铁锅的锅沿厚薄一致,确实是下了功夫的活计。他又看了砚清一眼——她比在苏州时瘦了些,下颌的线条更分明了,裹在披风里的身形也显得更沉实,像是整个人都被北地的风和劳动磨过一遍。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招呼船工把铁器装上船尾的货舱,又回头问了一句:二小姐要不要跟船再往北走一段?到德州我们就转头了。
砚清想了想,摇了摇头:我过两日回南京。娘来信了,说院里的桂花落了,让我回去过冬。运河上的路我已经认得一些了,等开春了再出来。她说这话时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事,可那语气里的笃定和周显一年前在苏州府码头上见到的那个小丫头已经不一样了。
船队在济宁停了大半日,装了淡水、干粮,又补了一批本地采购的粗麻绳和桐油。砚清帮忙清点了一趟货,站在码头边看着船工们把最后几个瓷箱稳稳地抬进舱里,瓷箱面上的小心轻放字条被风吹得轻轻掀动。她走到顺安号的船舷旁,伸手摸了摸一只青花瓷碗的边沿——碗壁薄而匀,碗底的保家卫国四个篆字在日光下清晰如刻。她看了一会儿,把碗放回箱子里,退后两步,冲周显拱了拱手。
一路顺风。她说。
周显在船头回了一礼,船桨入水,船身缓缓离岸。砚清站在码头上看着船队的帆影渐渐远去,风把船尾的旗帜吹得猎猎作响,直到那旗帜缩成远处的一个小点,她才收回目光,转身往东门大街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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