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往北走,船队过了德州,河道两岸的村庄渐渐稀疏,连码头上停泊的船都少了很多。运河水在入冬后流速变慢,水面泛着灰白色的光,偶尔有碎冰从上游漂下来,撞在船头发出细碎的闷响。船工们每日早晨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敲掉船舷上结的薄冰,周显站在甲板上呵出的白气在面前凝成一团又散开,他拿着沈砚明的信看了好几遍,确认了最后的目的地——宣府。
这是船队最远的一程,要把丝绸、茶叶和瓷器直接送到边关。途中经过德州时,船队又补充了一批干粮和草料,当地守备听说是江南来的商队,亲自到码头查验,看见箱子里码得整整齐齐的青花瓷和云锦时,连连摇头说北方可织不出这样薄还这样韧的瓷,你们江南的手艺,真是老天爷赏饭吃。周显听了只是笑笑,没有接话。
船行至真定府附近时,河面几乎封了一半,船队只得放慢速度,靠船工用竹篙破冰前行。入夜后在岸边一处小码头停靠,周显下了船,在附近的集镇打听消息。回来时他脸上带着浅淡的喜色,对随行的伙计说:边关那边已经收到咱们先头送去的信了,李将军派人回话说,船到了宣府码头,会有人来接,连卸货的脚夫都预备好了。
最后一段水路走了四天。船队抵近宣府码头时,岸上果然站着几个穿军服的人,中间那个身量高大,裹着厚厚的羊皮袄,正是李将军的亲兵队长。他看见船头的旗便大步迎上来,跳上船板时靴底在甲板上墩了两墩,跺掉鞋上沾的冰碴子,冲周显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可算到了!将军念叨了好几天了,说江南的茶再不送来,营里的弟兄就要拿马奶酒煮干粮了。
周显被他这直爽话逗得笑了,招呼伙计们开始卸货。云锦的箱子被小心地抬上岸,茶叶篓用油布裹得严实,花雕酒坛码了一整排,瓷箱则被两个脚夫抬着,一步一步走得极稳。宣府的仓库比起杭州的码头简陋得多,四面砖墙,顶棚糊着厚纸,可当那些青花瓷碗一只只从箱子里取出时,仓库里几个帮忙搬货的年轻士兵都围了过来,借着门口透进来的光看着碗面上的烟雨楼阁和骑兵冲锋的纹样。
一个年纪最小的兵卒伸手碰了碰碗沿,又缩回去,像是怕碰坏了。他转头问旁边的老兵:这真是给咱们用的?
老兵挠了挠头,看了看周显,周显点了点头。那小兵便咧嘴笑了,笑容在冻得通红的脸膛上绽开,像是炉火里溅出来的火星。
周阿婆缝在云锦上的布条被风掀动着,和瓷箱里的桃花笺一样,在宣府的冬风里轻轻摇着——从江南带过来的那点暖意,终于在边关落了地。周显站在仓库门口望着那些士兵围着瓷碗看稀奇的样子,把沈砚明那封信又摸出来看了一遍,收进怀里,转身往码头走去,准备安排返程的事。
宣府的风比济宁硬了不止三分,吹在脸上像细砂纸慢慢打磨着皮肤。周显在仓库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些士兵围在瓷箱旁边小心翼翼地翻看碗盏的模样,心里头那股一路北上的紧劲松了些许。他转身往码头走,脚步比来时轻了一些。
返程的船不急着走。周显安排船工们歇一夜,把船底结的薄冰清理干净,又补了几捆干柴和粗盐。他自己在宣府镇上走了走,想看看这座北方边城在入冬后的光景。镇上的街道比济宁窄,两旁的房屋矮而厚实,屋檐压得低,大约是怕大风掀了顶。街面上往来的多是穿羊皮袄的军卒和驮货的骡马,脚夫的号子声比江南短促有力,喊一声便收住,没有多余的拖腔。
周显在一间杂货铺门口停下来,铺面不大,门边堆着几捆干草和半袋粗盐。他问掌柜买了几张厚草纸,预备返程时垫货箱防潮,付钱时随口问了一句:掌柜的,前些日子可有一批江南来的货品运到这边?
掌柜是个瘦高的老头,正蹲在门槛边修一只旧马鞍,闻言抬眼看了周显一眼,又低下头去:有。昨儿就到了,说是杭州来的,卸在军需库那边了。他顿了顿,往北边扬了扬下巴,我小儿子在营里当兵,昨晚回来时说,伙房今早煮茶用的碗跟以前不一样了,说是有花样的,他看着稀罕。
周显笑了一下,没有多说什么,把钱搁在柜台上,拿了草纸便走了。走出几步他听见那掌柜在身后嘟囔了一句:有花样好啊……多少年没听见我儿子说两个字了。
回码头时天色已经暗下来。营地那边有炊烟升起来,被晚风压得贴着地面飘了一截才散开。周显走近军需库时,看见两个士兵蹲在库房门口,各自端着一只青花瓷碗,碗里冒着热气,大约是刚煮好的热茶。他们端着碗蹲在墙根底下,热气把脸熏得泛红,其中一个低头看了看碗沿上的烟雨楼阁,伸手摸了摸那冰凉的青花线条,又缩回手去,捧着碗抿了一口茶。
周显从他们身边走过去时,听见其中一个人小声说了一句:这碗上的画儿,跟老家瓦片上的青苔差不多颜色。另一个没答话,只把碗捧得更稳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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