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一过,运河里的冰便松动了。起初只是岸边贴着石阶的那一圈薄冰化成了水,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石头。过了几日,河心也有裂痕了,细碎的冰片顺着水流往下游漂,在日头底下亮晶晶的。船工们蹲在码头上拿竹篙探水深,探一截便报一声,声音顺着河岸传出去,像是有人慢慢念着一封长信。
砚清在正月十五后又画了一张新图。这回的纸比上回长了一截,从南京出发,沿运河一路北上,经过苏州、镇江、扬州、淮安、济宁、德州,一直画到宣府。她把砚敏从信里理出来的那些旧地名一处一处填进去,又把陈婆婆的竹编、周师傅的铜器、胡掌柜的茶叶、松江的飞花布,都在沿途的码头上标了记号。画完后她端详了许久,把笔洗了挂好,把画纸卷起来,搁在书案最上层。
砚敏那日也过来了。她比冬天时精神了许多,脸上的气色透着一层淡淡的粉,走路也不再裹着那件厚厚的棉披风了,换了一件稍薄些的藕荷色夹袄。她站在书案边看了一会儿那张画,伸手在济宁那处做了记号的地方按了按,转头对砚清说:听说那间车马行的韩老板年前托人带信来,说干枣已经装好了,等你这边定了日子,他再安排骡车接货。
砚清点了点头,没有答话,又低头看了看那张画。院门那边传来脚步声,沈忠从京城回来了。他进门时靴上还沾着泥,大约是路上化雪了,官道不太好走。他站在廊下拍了拍衣摆,先跟沈夫人问了安,才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过来——是沈砚明的字迹,封口处压了一枚小小的字印。
砚清接了信拆开看,沈砚明这回写得比上回短,但字句沉实:运河已通,周显的船队月底出发。你若准备好了,可随船北上,在济宁与他会合。我带了一些新的册子,沿途的码头和商号都登记过了,你照着走便不会漏。砚敏若身子大好了,也一同来罢。宣府那边李将军来信问,说上次那只青花碗,营里有个小兵托他问一句——江南的桃花三月开,是不是真的。
砚清读完抬头看了砚敏一眼,砚敏正站在窗边,阳光从她肩侧照进来,把桌上那卷画纸的边沿晒得微温。院里的风从门口穿过来,带着一股润润的、解冻后的泥腥气,像是什么东西正在地底下慢慢地舒展着筋骨。砚敏感觉到了她的目光,回过头来,嘴角弯了弯。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谁也没有先开口,但都看见窗外那棵桂花树根底下,去年秋天落了一地的枯叶已经被风卷走了大半,露出一小块湿润的黑土,有细细的草芽从土缝里钻了出来,嫩绿的,直直的,正对着照进来的日头。
出发的日子定在了二月初二。龙抬头那天,沈府的院子被晨光镀了一层淡金。砚清天没亮就起了,把那张画好的长卷卷紧,用布条扎了三道,塞进随身的皮囊里。她又往囊中搁了几块干粮、一壶水、那方端砚和两支笔。换衣裳时她想了想,没有穿那件灰青短褂,换了一件新做的靛蓝夹袄,袖口收得窄,不碍事。她把辫梢的银铃解下来了,换了一根素色的头绳,银铃被搁在窗台上,和那排晒干的果核放在一处。
砚敏比她晚些。她收拾了一只小箱笼,里面是几件换洗衣裳、一包桂花蜜、一本从沈砚明旧信里摘抄的册子,还有那支素银梅花簪——临行前沈夫人替她别上发髻的,簪头那朵梅花薄得透光。带着吧,沈夫人说,路上冷的时候看看,也是个念想。砚敏没有摘下来,摸了摸簪头的花瓣,把箱笼盖子合上了。
沈夫人站在廊下看着她们装车,怀里抱着那只青瓷罐——是砚清从济宁带回来的那只,碗底印着保家卫国——她把它擦干净了搁在堂屋柜子上层,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她没有送出门,只在廊下站了一会儿,看着两姐妹的马车转过后巷的拐角,消失在灰瓦白墙的夹道里,然后把院门虚掩上了。
马车走了两日到镇江。这一段路砚清去年秋天走过,可如今沿路的景致和秋天全然不同——路边田埂上的草芽冒了寸许高,浅绿色的,一层一层铺向远处。运河边的柳树发了嫩芽,枝条垂在水面上,被风拂着来回扫动。砚敏掀开车帘看了一路,偶尔指着远处河面上一排正往北行驶的漕船说:你看,那些船吃水很深,大约是满载的。砚清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那些船帆上的标志各色各样,可其中几艘船尾的旗子她认得——深蓝色底上绣着字,边上缀着暗纹的云头,和她哥当年在南京吩咐沈忠挂的一模一样。
船队果然在济宁码头等着。砚清和砚敏到的时候已是傍晚,码头上的灯火刚点起来,远远地就看见顺安号的船头站着两个人——一个是周显,正拿着册子在核对什么;另一个穿半旧青袍的身量略高些,侧对着她们,正低头翻一张摊开在甲板箱子上的长卷,笔画间带出熟悉的沈家笔锋。砚敏忽然攥住了砚清的袖子,低声说:你看,是哥。
沈砚明听见马车声,从长卷上抬起头来。他比秋天时清瘦了一些,可目光沉稳,眉骨那道旧疤在暮色里显得比从前淡了几分,大约是常年不太晒边关的日头了。他看见她们下了车,把长卷搁在一旁,走过来先看了砚敏一眼,目光在她脸颊上停了一瞬——她比走时气色好了,腮边恢复了圆润的粉色——然后转头看向砚清。他没说什么客套话,只伸手拍了拍砚清的肩,像是确认她比秋天时结实了,便侧身让开半步,露出甲板上摊开的那幅长卷:你们来得正好,我从京城带了一幅新绘的北方商路图,跟砚清画的那幅刚好可以并着看。
砚敏站在船边低头看了看那幅图。图上密密麻麻标注着从济宁再往西北走的路,有些地方她从前在旧信里读过,有些地名她从来没有听说过。沈砚明见两姐妹都凑过来看,便蹲下身指着图上宣府西北角一处空白说:这里我还没去过,可李将军来信说,那边有几个村寨,出产一种硬木,做车轴和农具柄比寻常木头耐用两倍,若能把这条路走通,北方的货就能再往南走远一截。
春夜的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解冻后泥土的气息。码头上的灯火被风吹得轻轻晃动,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甲板上,交错重叠着,被光拉长又收短,像是正在被慢慢写进那幅还没画完的长卷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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