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忠看着图纸上细密的线条和旁边的批注,周忱的字迹和那本漕运录上一模一样。他忽然起身走到窗边,外面雨还在下,细密的雨丝在码头的水面上打出无数细小的圆纹,漕船正忙着卸货,船夫的号子声混着雨声传来,浑厚而悠长。他想起小时候听祖父说过的话——江南的富庶从来不是关起门来守着的,是靠着运河、靠着商船,一点点送到天下各处去的。那时候他不全懂,此刻站在窗前看着雨中忙碌的码头,却忽然明白了祖父说的二字到底是什么意思。
吴先生,沈忠转身时,眼里带着亮光,咱们不光要送米、送碗、送瓮,还要把江南的法子送过去。您看这雨,咱们的船能在雨里走得稳,就教北方的船工怎么掌舵;咱们的匠人会做防潮的瓮,就教边关的陶匠怎么烧;周大人留下的这些图纸、批注、法门,能教的都教,能传的都传。把根留在那儿,比送多少趟货都管用。
吴讷愣了好一会儿。他低头看着桌上摊开的漕运录和那张快船图纸,又抬头看了看沈忠,嘴唇动了动,忽然老泪纵横,拿袖子擦了一把脸,声音哑了些:周大人要是在,定会说你这主意好。他当年常说,江南的好东西要让人家用得上、学得会,才算真的到了地方。
那天下午,绸缎庄的后院忽然热闹起来。吴讷带来的几个老伙计在廊下围着一张小桌坐下来,开始核对江南各地的粮价和船期;景德镇的赵匠人在后院的空地上铺开一张纸,当场画起夹层瓷碗的图样,旁边搁着他带来的那只双层瓮做参考;周师傅蹲在旁边看了半天,忽然伸手比了比碗底的大小,说我给你做个铜托子,卡在碗底和桌子之间,防烫还能稳当;陈婆婆的儿子则蹲在墙角,手里拿着一截竹篾编漕船的模型,嘴里念叨着船底得再尖点,尖了才走得快,手里的竹篾被他弯出一道又一道流畅的弧线,船底的轮廓渐渐清晰起来。
沈忠站在廊下看着这满院子的人各忙各的,赵匠人画图时拿炭笔的手稳得像握了一辈子的刀,吴讷翻账册时低头凑近了纸面,老花镜滑到鼻梁上也不去扶,只管用指头一行一行地顺着字迹往下走。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天边露出一线淡金色的光,落在院子里湿漉漉的青砖地上,把那些图纸、瓷瓮、竹篾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清晰。
他回到柜台后,提笔在账册上添了一行字:附:请苏州绣娘绣一批漕运图帕子,按周大人那张快船图纸的样子绣,让弟兄们看看,家里的船正往他们那儿去呢。他搁下笔,又想起什么,在末尾补了一句:另备新茶十斤,赠吴先生及老伙计们,雨中路远,喝口热茶再走。
几日后,第一艘装着双层瓮和赵匠人新烧的夹层瓷碗的漕船在苏州码头启航。那天天气晴好,运河上风不大,船帆鼓得正好。沈忠站在码头边,看着船头升起的帆布上绣着一朵大大的栀子花——是吴讷提议的,说周忱最爱的花,根扎得深,花开得艳,不挑土不挑水,在墙角路沿都能活。那朵白花在日光里被风微微吹动,远远望去像是真的开在船帆上,随着船往前移,渐渐变小,融进了河面尽头的亮光里。
沈忠听见身后有人在哼小曲。他转头一看,是吴讷站在码头边,双手拢在袖中,望着远去的船,嘴里哼着一支江南的小调。调子软软糯糯的,拖着细长的尾音,可尾音里却带着一股子紧韧的劲儿,像是在说——这只是第一趟,后面的路还长,但路已经踩出来了。沈忠没有打断他,转身往回走时,靴底踩过湿漉漉的青石板,嗒嗒的声响和身后那支小调的尾音叠在一起,混着运河里船桨破水的声音,像是有人把一段很长的故事,用几种不同的声音同时念了出来。
沈忠走回绸缎庄时,檐角的积水还在断断续续地往下滴。他跨过门槛,一眼看见赵匠人还在后院空地上蹲着,手里拿着一截炭笔在纸上来回地画,旁边堆了好几张废弃的草图。吴讷也还没走,正坐在廊下的竹椅上,把那本漕运录翻到中间某一页,手指在上面来回比划着什么。
沈忠走过去看了一眼,赵匠人纸上画的是瓷罐的截面图,夹层里的石灰通道画了又擦、擦了又画,旁边的废纸上密密麻麻列着好几组数字。沈掌柜,赵匠人抬头看见他,拿手里的炭笔指了指图纸的一处,这个夹层的厚度我算了三遍,太厚了占地方,装米就少了;太薄了石灰不够,吸潮效果打折扣。您看这个厚度,成不成?沈忠蹲下来看了看,炭笔画的线条细而精准,数字都标注得清清楚楚。他点了点头:成。先按这个烧几样试试,用了再说。
赵匠人便低头继续画了。
吴讷在廊下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合上手里的漕运录:沈掌柜,我方才翻了翻当年周大人留下的记录,发现他在淮安设过一间漕粮校核站,专门查验北运粮米的质量。后来他走了,那间站也废了,房子还在,如今大约做了仓库。若能重新用起来,沿途经手的粮米都能过一道查验,就不怕中间被人掺了沙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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