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府的晨光刚漫过沈记绸缎庄的门槛,后院就已经腾起白雾——不是炊烟,是十几个陶匠围着窑口调试釉料,松柴燃烧的青烟混着水汽,在晨光里翻卷成一团团白絮,把院子里的日光搅得朦朦胧胧的。沈忠从柜台后面走出来时,正看见老窑工王师傅举着个素坯瓮对着天光仔细端详,瓮壁的夹层里嵌着细密的竹篾,透过光看过去,竹篾的纹理均匀地分布在夹层中间,像一道浅浅的暗纹从瓮底一直延伸到瓮口。
沈掌柜,这双层瓮的釉料加了草木灰,防潮效果能增三成!王师傅把瓮递过来,手指在瓮壁上叩了两下,瓮身发出一声沉实的回响,您瞧这接口,严丝合缝,我拿水泡了三天三夜,一滴都没渗进去。保准不漏气。他的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釉料渍,可捧着那只瓮的时候,动作却轻得像捧着刚出壳的雏鸟。
沈忠接过瓮,指尖沿着瓮壁的接口线走了一圈,触感平滑如整片烧成的,看不出拼接的痕迹。他掂了掂分量,比上回的样品轻了一成左右,大约是釉料改良后薄了。他点了点头:王师傅,再加道工序——瓮底刻个字,不用大,指甲盖大小就成,让弟兄们摸着踏实。他转头对旁边的账房先生道,记下,给王师傅的工钱加两成,带徒弟的另算。
王师傅黝黑的脸上笑出褶子,转身冲身后几个年轻人喊道:听见没?加两成!还不快把昨天试烧的那批瓮搬过来让东家过目!几个徒弟应声跑开,脚踩在窑口边的碎瓷片上发出细碎的咔嚓声。王师傅又补了一句,我那几个徒弟早就手痒了,说要给军爷们烧带花纹的碗,说比家里婆娘的嫁妆瓷还亮堂!
正说着,门外传来马蹄声。沈忠抬头望去,见吴讷带着个穿青布短打的汉子进来。那汉子约莫三十五六岁,肩宽体实,肩上扛着个半人高的木架子,架子上缠着密密麻麻的铜丝,在晨光里泛着暖融融的金色。他把架子放在院子空地上,退后一步站稳,等着吴讷介绍。
沈东家,这是老周的徒弟,姓秦,一手盘丝扣的手艺,能把铜丝编进竹篾里,做出来的筐子,装一百斤米都不变形。吴讷说话时声音里带着些许疲惫,大约是赶了不少路,可精神头倒比上回见时更足了些。
姓秦的汉子二话不说,拿起架子上一段铜丝,手指翻飞间就编出个铜钱大小的字。他手掌宽大,可动作却极其灵巧,铜丝在他指间穿来绕去,不出几息功夫便成了一个完整的纹样,边角圆润,线条匀停,连字的最后一笔都收得妥帖。沈东家要是信得过,我带弟兄们给粮筐编层铜网,老鼠啃不动,雨水渗不进。铜丝我用的是软铜,能弯能折,可硬起来也不容易变形。他摊开掌心,茧子被磨得发亮,显然是常年跟铜丝打交道磨出来的。
沈忠拿起那个铜丝编的字仔细端详,纹路细密工整,边缘圆润不扎手,确实是下过功夫的手艺。就按你说的做,粮筐外层加铜网,内层衬油纸,工钱按件算,多劳多得。福字搁回架子上,又看了看秦师傅,补了一句,夜里赶工的话,后院有灯,油钱我出。
秦师傅刚点头,门口又挤进来一个穿蓝布衫的年轻人。他比秦师傅矮了半头,背着个大画夹,夹子边角磨得发白,像是常年背在身上的。他进门时先是喘了两口气,然后从画夹里抽出一张图纸,举着在沈忠面前展开,声音里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急切:沈掌柜,我是画瓷的小周,吴先生说您要在瓷碗上画漕运图?我连夜画了张样稿,您瞧瞧!
图纸展开来,白纸黑墨,上面是运河漕船连绵的景象。船头插着字旗,船尾画着一丛栀子花,水面上还漂着片荷叶,叶上蹲着一只青蛙——正是沈忠小时候在运河边常见的光景。他蹲在岸边看船时,那些青蛙就蹲在荷叶上,鼓着腮帮子叫,船桨划过去时它们也不跳,只等船过了才慢慢挪个地方。小周画的这只青蛙,后腿微微弓着,像是随时要跳,可又懒懒的不肯动,跟沈忠记忆里的活物一模一样。
荷叶上的青蛙画得活泛!沈忠指着图纸,就按这个来,每只碗画不同的景致,运河、稻田、茶园、码头都画上,让弟兄们吃饭时能想起江南的样子。
小周眼睛一亮:我还能在碗底题字!加餐饭保平安早归来,您看行不?我还想画几幅小景,农人弯腰插秧的、船工撑篙的、采茶的,都画在碗壁上,吃饭时低头就看见了。
太行了!沈忠拍了拍他的肩,再加一句江南等你归,多提气。你画好了样稿先给我看,定了就送到窑上烧。王师傅那边有素坯,你直接在坯上画,省一道工序。
小周连连点头,抱着画夹跑到院角一张空桌子前坐下,铺开纸就开始画第二稿。
后院的人越来越多。烧茶的张师傅带着新制的茶砖进来,砖茶压得紧实,用油纸裹了几层,掀开一角便透出醇厚的陈香,他说这茶砖不怕潮,放个三五年也不走味;织锦的林娘子领着六个绣娘,捧着匹新织的云锦,上面绣着千里共婵娟五个字,针脚细密匀整,沈忠凑近数了数,色线果然用了三十六种,过渡处几乎看不出接痕;连巷口开书铺的赵先生都来了,抱着一摞半旧不新的《农桑要术》站在门口,说要把这些书送给边关的屯田兵当课本,让他们闲时也能翻翻,学学怎么侍弄地里的庄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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