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讷站在廊下,看着满院的人各自忙着手里的事——王师傅蹲在窑口边调试火候,秦师傅坐在墙根下拿铜丝盘一个筐口,小周趴在桌上画第三张样稿,林娘子和绣娘们在树下扯开一匹新织的布比划尺寸。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转头对沈忠道:周大人当年总说,江南的宝贝不是绸缎瓷器,是人——手上有活计,心里有念想的人。他在世时总想把这些散在各处的人拢到一处来做事,可总也凑不齐。今日才算真信了,人齐了,事就成了一半。
沈忠望着阳光下忙碌的身影,手里还捏着王师傅那只双层瓮的瓮沿。他想起李将军前些日子托人带来的信上说:边关传来消息,说弟兄们见了上次送的锦帕,都在问画里的桥在哪儿那丛花能泡茶不,问得挺多,大约是真惦记着江南。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刚烧好的瓷片,碎片边沿还带着窑火的余温,上面刻着一个小小的字,是王师傅的徒弟试刻的。他把那片瓷片放进袖中,直起身说:等这批物件送到,他们就知道,江南的人、江南的念想,都跟着来了。
日头升到头顶时,后院的墙根下排起了一条长队——磨剪刀的、修伞的、扎风筝的,都听说沈记在给边关备物资,揣着看家本事来入伙。一个剃头匠挑着担子站在队尾,担子一头是剃头凳,另一头是他自己改的随身磨刀工具;他旁边是个补碗的匠人,手里捏着几枚铜锔钉,说能给军中的破碗补上继续用,不必扔了浪费。账房先生站在廊下拿着算盘,手指打得飞快,噼里啪啦的声响和院墙外码头上的号子声混在一处,像是在合奏一支没有谱子的曲子。
沈忠走到账房先生跟前,笑着把他手里的算盘拿过来搁在柜台上:不用记那么细,只要是真心想帮弟兄们的,来者不拒。你只管把各人的手艺记清楚,哪样东西是谁做的、谁教的、谁验的,记清楚了就行。回头我让人在院里搭个棚子,往后他们来了有个地方坐。
院角的窑口又添了一炉新柴,青烟升起来,被午后的日头照成一缕淡白的丝线,缠在院墙那棵老槐树的枝丫间,散进了天光里。那棵槐树比去年高了一截,枝头的叶子密匝匝地遮出一大片阴凉,树底下几个陶匠的徒弟正蹲在地上画碗坯,手里的画笔蘸着釉料,一笔一笔把荷叶上的青蛙描进碗沿。几根竹篾被编好了搭在墙头晾晒,光从远处照来,把竹条的浅黄色映得亮堂堂的。
那排长队到日头偏西时才慢慢散尽。剃头匠走之前把挑子搁在院墙根下,说他明天还来,带几把新磨的剪子;补碗匠留了一小袋铜锔钉在门口,说是给军中的破碗备的,用完了再送。沈忠站在廊下目送最后几个人出了巷口,才转身回到后院。
院子里的白雾已经散了大半,剩下的几缕贴着地面游走,被傍晚的斜阳照成浅金色的薄纱。王师傅蹲在窑口边拿火钳拨了拨余烬,火光在他脸上明灭着。秦师傅也还没走,正把最后一截铜丝盘进一只粮筐的边沿,手里的钳子一紧一松,铜丝便服服帖帖地嵌进了竹篾的缝隙里。小周趴在桌角睡着了,脸枕在臂弯里,手边摊着三四张画好的样稿,墨迹已经干透了。
沈忠走过去轻轻抽出一张样稿来看。小周这一稿比上一稿又细致了些,运河两岸的树影都画出了深浅层次,船尾那丛栀子花的叶子用淡墨晕开了,看着像被河风吹拂着微微颤动。他看了一会儿,把稿子轻轻放回去,没有叫醒小周。
第二天清早,沈忠推开绸缎庄的门时,看见剃头匠的挑子已经搁在院墙根下了,人却不在。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剃头匠挑着两筐新磨的剪刀从巷口走进来,说是连夜赶的,让沈忠看看合不合用。沈忠拿起一把剪刀试了试刃口,薄而利,剪布时几乎没有阻力。
好刀。他放回去,又补了一句,给弟兄们剃头用也好,剪布也行,做两用。
剃头匠听了咧嘴笑,把剪刀筐搁在院角,找地方坐下来等下一个吩咐。院墙根下很快又陆陆续续来了人——昨天的老面孔和几个新来的,有一个是修船的木匠,说他能打一种轻便的桨叶,比寻常船桨省力两成;一个做油纸伞的妇人,说她能拿油布缝防雨套,套在粮袋外面,走水路也不怕淋;还有一个年纪小的学徒模样的人,蹲在墙根看了半天,怯怯地问能不能跟着学编竹篾。
秦师傅正好路过,听见这句话,低头看了他一眼,把那小截废铜丝递过去:试试。
那学徒接过铜丝,笨拙地学着盘扣的样子绕了两圈,铜丝在他指间滑脱了三次,第四次才勉强收了一个扣,歪歪扭扭的,可到底没有散开。秦师傅看了片刻,没有夸也没有批,只说了一句:明天再来。那学徒便揣着铜丝站起来,拍掉裤子上的灰,转身跑了。
王师傅的窑口又添了一炉新货。这回烧的不光是双层瓮,还有小周画好的第一批碗——碗壁上的运河图在窑火里被釉料紧紧裹住,出锅之后色彩沉着稳当,水纹的深浅过渡比素坯上更自然了,像是那些水波天生就长在碗壁上似的。王师傅蹲在窑口旁边拿布垫着取出一只碗来看,翻过来瞧了瞧碗底的加餐饭三个字,笔画清晰,釉色匀净。他把碗递给沈忠时说:火候正好,再烧两批,这批就能拉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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