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二接过银子,攥在手心里,咧嘴笑了一下,转身跑回了院子。
月光爬上织造署的屋檐时,后院还亮着灯。张婶踩着新做的纺车,锭子转得像飞,棉纱线在她指间穿梭不停;刘掌柜的染坊飘出艾草香,染缸里的雨过天青在月下泛着幽光;王师傅父子正对着顺安机的零件比划,锤子敲打的声音在夜里传得很远,笃、笃、笃,一声接一声,像在给这座院子打着一种不急不躁的拍子。
沈忠站在廊下,手里攥着李将军的回信,信纸上有一行被他反复看了几遍的话:弟兄们见了新送来的云锦衬里,都说像裹着江南的春天。他抬头望向北方,月光把院墙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铺满了半个院子。他仿佛能看见边关的帐篷里,士兵们披着带着艾草香的毯子,手里捧着印着江南风光的瓷碗——那些从苏州府出去的物件,带着这里的手艺、这里的心意,正一点点把温暖织进寒风里。纺织机的雏形还在试验,齿轮齿数还需要再修正一次,料子要试过才知道耐用不耐用,但这些事情和北边的夜风一样绵长,一下一下地继续向前走。
王二拿了银子跑回院子之后,并没有立刻去买木料。他蹲在廊下把那图纸又看了一遍,然后找了他爹和铁匠老李,三个人就着一盏油灯把图纸上的每一处尺寸又重新核了一遍。铁匠老李的摊子上挂着一截旧链条,是早几年从一艘废船上拆下来的,他一直留着,说说不定哪天能用上。那天夜里他翻出那截链条,拿在手里比着图纸上齿轮的间距,比来比去,忽然抬头说了一句:齿距若再收窄半分,链轮咬合会更密实,不易打滑。王二听了拿笔记下来,在图纸边缘画了个小圈。
接下来几日,后院里又多了一些新的动静。张婶试了那脚踏纺车几天之后,自己琢磨出一个省力的踩法——脚不用踩满,只踩到七分就抬起来,让锭子的惯性带着走,比一直踩着还顺畅,也不容易累。她把这个法子教给了其他织工,几个人轮流试了试,果然比原来省力不少。张婶自己也不说这是她琢磨出来的,只说觉着这么踩稳当些,旁人便跟着学了。
染坊那边,刘掌柜的徒弟们熬艾草汁时发现,火候如果控得刚好,布面上的雨过天青颜色会更沉更稳。刘掌柜自己拿了块布在蒸笼里焖了四回,把每回的温度和时辰都记下来,最后定了一个三蒸三晒的法子。他把这法子写在纸上,贴在染坊的墙上,字写得大,离老远就能看见。
王师傅和铁匠老李花了五天时间把顺安机的第一台雏形做出来了。木料用了铁梨木,齿轮是熟铁打的,王二在旁边拿尺子量着每一处接口的松紧。机器装好之后,王师傅先用手转了转那些小轮子,确认没有卡顿,才让张婶过来试织。张婶坐上去踩了几下踏板,十几个小轮子同时转了起来,她手里引着的线顺着轮子的运转顺畅地织进布面。她织了小半尺布便停了,拿起来对着窗外的日光照了照,布面平整均匀,接头处几乎看不出痕迹。王二蹲在旁边看那布面的纹路,一直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说:可以正式做了。他这句话说得简短,可旁边的人都听得出来,这孩子的语气和几天前不一样了,像是在做了一回实在的东西之后,说话的底气沉了下去。
顺安机的第一台样机完成之后,沈忠没有急着让人赶制第二批。他让张婶用这台机器织了一整匹布,从开始到收尾全程记下了工时和用料,又让张婶把手感上的细微差别也一并说了,记在了册子上。做完这些他才对王师傅说:照这个样子先打五台,用上一个月不出毛病再打下一批。
顺安机在织造署后院正式运转起来的那个早晨,是个阴天,云层压得低,河面上的风不大。张婶坐在新机器前,脚下的踏板一踩一收,十几个小轮子同时转起来,纱线从她指间均匀地流进布面。她织了一上午,中间歇了一回喝口水,又接着织到午后才停。那一上午织出的布,比往日多用了一台的量,布面也匀净了几分。她把布收好叠整齐放进筐里,坐在机器旁边歇了一会儿,看着那些小轮子慢慢静止下来,抬手把散落在颊边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起身去吃饭了。那台机器停在那里,木架上还残留着纱线磨过之后的细灰,在阴天的光线下泛着一点柔和的哑光。
那五台顺安机做了半个月才完工。王师傅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给木料上油,铁匠老李带着两个徒弟在铺子里打齿轮,王二拿着尺子来回核对每一处的尺寸。五台机器并排架在后院的时候,织工们围了一圈看,谁也没先开口。张婶头一个坐上去试了试,脚下一踩,轮子转起来的声音和第一台样机几乎一样,她织了一小段布,站起来说:能用。其他人便依次坐上去试。
头一周运转下来,五台机器都稳当着。织工们轮流换班,每台机器从早转到晚,除了中午歇一个时辰吃饭,其余时候轮子没停过。张婶留心记了每日的产出——五台机器一天的织布量,比以前十个人的手工还多出一截。她把数目报到李掌柜那里,李掌柜拿着算盘打了好几遍,抬头看了张婶一眼,又问了她一遍你没算错?张婶说,李掌柜便没有再问,低头把数字写进了账册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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