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改动后来被用在了后续所有的顺安机上。
刘掌柜那边的染坊也添了一架新的大蒸笼,比原来那口大了一圈,一次能蒸两匹布。徒弟们把三蒸三晒的法子越做越熟,火候和时辰都卡得越来越准,布色的稳定性提高不少。刘掌柜自己在染缸边蹲了整整一天,把每一批布下缸之前的水温都记了下来,整理成一张简表贴在灶台旁的墙上。
秋天走到深处时,第一批顺安机已经运转了将近三个月。沈忠让李掌柜把这段时间的产出和损耗核对了一遍,算下来的结果是机器运转正常,产出比预期略高,损耗在可以接受的范围内。沈忠看完账册,没有多说什么,只让李掌柜把王二那几页改动的记录单独收好,留着以后备查。
院墙根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枝杈在灰白的天光下显出清晰而简净的轮廓。王师傅把柴房门口那捆树枝又添了几捆,码得整整齐齐,大约够烧好一阵子。张婶的机器旁边那摞新织好的布比上个月又高了一截,被一块油布罩着,边角压了一块旧铁块防止风吹起来。那些布叠得四四方方的,一匹挨着一匹,码在架子上,等着下一趟北上的船来时一起装走。
秋末的运河上,风已经带了凉意。沈忠站在码头边,看着船工们把最后一批货箱抬上甲板。这趟船装的布比上回多了三成,除了染好的雨过天青,还有几匹素白的细棉布,是张婶用顺安机织的,边角收得齐整,摸着厚实匀净。另外还有一摞顺安机的备用零件,王师傅打的铁箍、铁匠老李新配的齿轮、几段备用的传动杆,用油纸裹好装进木箱,搁在船舱最干燥的位置。船工们把跳板抽起来的时候,木料磕在船舷上发出一声闷响,接着是缆绳解开的动静,船身微微一晃,便离了岸。
沈忠站在码头上看着船尾的水纹慢慢散开,河面上的风比方才大了一些,把船帆吹得微微鼓起来。他没有像往常那样一直站到船影消失,这回只看了片刻便转身往回走了。
织造署后院里的机器还在转着,和码头上的船一样,各有各的节奏。张婶坐在那台改动过的顺安机前面,脚下的踏板起落匀速,纱线从她指间流过,织进布面里的纹路细密均匀。她身边那架新机器上,一个年轻织工正低头看着手里的线,偶尔抬头看一眼张婶的脚法,又低头继续试。
王师傅在院子另一边蹲着,面前放着几块新到的木料,是铁梨木里纹理最细的那一批。他正拿手沿着木料的边缘走了一遍,确认没有隐裂,才用炭笔在料面上画了几道线。王二蹲在旁边的台阶上,手里攥着一截铁箍的样件,正拿细锉刀打磨边角,锉刀和铁面摩擦发出的声音细细的,像是什么东西在暗处慢慢调整着角度。他的手很稳,腰背微弓,那截铁箍被他翻来覆去地转着,锉了几下又停下来迎着光看一看,再继续。
李掌柜坐在柜台后面,膝上摊着一本翻开的账册,手指在最近几页的条目上慢慢移动——机器维修记录、布的库存数、各匠人的工钱支出、还有一批来自外地的布匹订单。他把各页的数字过了一遍之后合上账册,端起来在手里掂了掂,纸页和封皮密实地贴在一起,约莫是比半年前厚了两指。他搁下账册,起身去了后院,走到李掌柜身边时停了一步,看了他一眼。李掌柜的指腹还按在方才合拢的账册封皮上,过了一会儿才垂手放下来,像是把那本账册的重量在心里又过了一遍,又像是没有。
日头偏西时,后院的机器声陆续停了。张婶把最后一匹布从机器上取下来叠好,放在架子上,用油布盖好。年轻织工也停了手,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弯腰把地上的线头收拾干净。刘掌柜在染坊门口冲洗染缸,拿竹刷把缸壁上的残色刷干净,清水顺着缸沿流下去,在青砖地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湿痕。王师傅把画好线的那几块木料搬进棚子底下,用旧布盖好;王二把锉好的铁箍搁在工具台上,又检查了一遍其他几件的打磨程度,确认无误才把工具收拢起来。院子里的人各自收拾着,脚步在青砖地上拖着又抬起,把最后的光线踩碎成几道模糊的影。天黑下来之前,那片地面就恢复了早晨的样子。
入冬前最后一趟船出发那日,码头上起了薄雾。雾不大,贴着水面浮了薄薄一层,把对岸的屋舍和树影笼得影影绰绰的。沈忠站在岸边,看着船工们把最后几箱货抬上去——这回除了布匹和备用零件,还多了一只小木箱,是王二自己收拾的,里面装着几件改过尺寸的铁箍和两张新的图纸。图纸上画的是顺安机传动杆的一种新接法,王二试验过几次,说能减少齿轮磨损,但还没在整机上跑过。他没有特意说明,只把木箱交给船工时说了一句搁在干燥的地方,船工便接过去塞进了舱里。
船离岸时船尾的旗子在薄雾里看不太清,只有深蓝色的轮廓在水雾中缓缓移远,像是在不断变淡的墨迹中慢慢走远,融进了河面上那一层白蒙蒙的天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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