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忠站在码头边沿,看着最后一箱货被抬进船舱。船工们收起跳板时木料和船舷碰出一声短促的闷响,接着是缆绳解开时在水面上荡开的细碎水花声。他望着船帆升起,帆上用新药染的丝线绣着个字,在晚风里缓缓展开,字迹线条比寻常绣法更挺括,大约是药染过的丝线硬挺了些,不易软塌。船离岸的时候,船身压过水面的声响厚实而绵长,和艄公收缆的动作应和着,像是把一整天做好的东西稳稳地送出去了。
那批货走了之后的第三天,王小铁又蹲在铁砧旁琢磨新东西了。这回他把冷焊的法子换了个方向——不再缠铁丝,而是在一块铁板上钻了排细孔,把一根更细的铁丝从孔里穿过去,来回绕了两道,然后在铁板背面把铁丝头敲平。他拿起来看了看,又试着掰了掰,铁丝和铁板之间的咬合比上回还要紧实,整个甲片摸上去几乎没有凸起,边缘平滑得像一体铸成。他把这法子记在了那张沈掌柜给他的图纸背面,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可步骤画得清楚,连每道工序的火候都标了记号。
王铁匠过来看了他一眼,又看了那块铁板,拿手指沿着铁丝走了一圈,什么也没说,转身往炉膛里添了块煤。
隔壁木匠铺里,李木匠的儿子正蹲在地上收拾做粮箱剩下的边角料,把大小合适的木块挑出来搁在一边。他爹方才跟他说活扣这法子还能用在别的物件上,他想了半天,拿几块边角料拼了个小匣子,匣盖也装了活扣,转半圈扣死,再转半圈弹开。他端着匣子来回转了几遍,确认没有卡顿,才把它搁在窗台上晾着。
绣坊那边,张绣娘试了一种新的药水配方,在原来的药水里添了一把槐花。丝线染出来之后颜色比从前更亮了一层,日光下一照便泛出柔润的淡金色。她拿这线绣了一小段云纹,对着窗外的天光看了好一会儿,自言自语说了一句确实亮了些,便把方子记在了墙上那张表的最下面一行。
这些改动和尝试,在接下来的日子里陆续被记进各处的记录里。王铁匠铺子墙角的铁板上,冷焊的法子已经被王小铁练得越来越熟,铁丝和铁板的接合处几乎没有多余痕迹;李木匠的窗台上多了一排各色尺寸的活扣匣子,大小不一但转动都顺滑;张绣娘的药水方子又添了几次新配方,墙上的记录表越来越长,列着不同添料和染出的颜色。各家的活计依旧按着自己的节奏走着,偶尔有人试出新法子便跟同行说一声,听的人点个头记下,等有空了再试。天一天比一天冷,但铺子里的炉火从早到晚都烧着,风箱声、锤声、刨花声、绷架上的穿针声混在一起,混成一种细密的、绵延的声响,像是这条街上所有手艺人都在做着同样的事情:把手里那件活计,做得比上回再好一点点。
又过了几日,铁匠铺里那面旧木架子上多了一排新打的甲片。冷焊的法子已经被王小铁用熟了,甲片边缘的螺旋纹越做越匀,铁丝和铁板几乎看不出接痕,整片摸上去平整利落。王铁匠虽然没夸过,但每次经过那排甲片时会停下来看一看,拿手捻一下边缘,然后才走开。墙根底下的废料堆比上个月矮了些,打废的铁丝头被归拢到一只旧筐里,等着化掉重打。
李木匠的窗台上,那排活扣匣子也渐渐多了起来,大大小小摆了七八只,从粮箱的尺寸到工具箱的尺寸都有。最小的那只只有巴掌大,是他儿子做的,匣盖转半圈扣死之后严丝合缝,用力摇了摇也没有松动的声响。李木匠自己倒是没用过那只小匣子,只把它搁在窗台最靠里的位置,每天傍晚收工时会看一眼,然后去关窗。
绣坊墙上的记录表又添了一行,是张绣娘昨晚上写的,记的是新试的一种槐花添量配比。她没跟旁人多说,只在方子末尾加了一小行备注:此法丝线染后比旧法略硬,做旗面挺括,不宜做贴身衣物。旁人看了大约也不会专门去试,可那行字写在墙上,总有人会在路过时瞥见一眼。
各处的铺子依旧开着,炉火、刨花、药水的气味在街巷间散开又聚拢。该做的东西还在做着——粮箱、甲片、军旗、驱蚊布,一箱一箱地装船,一船一船地往北走。日子还是那样过,手头的事情一样样地做着,一天和另一天之间并没有太大差别,就像河里的水在流,表面上看不出有什么变化,可你若拿一根线沉到水底去量,总归是比昨日深了几分。
那排甲片在木架子上搁了七八天,表面落了一层薄灰。王小铁一日拿布巾把它们挨个擦了一遍,擦到第三片时停了一下,拿手指在甲片边缘那道螺旋纹上反复摸了两遍,然后回头看了一眼墙上那张图纸。他把图纸取下来平铺在铁砧上,拿炭笔在边缘空白处又画了几笔,画完端详片刻,把图纸重新挂回去,继续擦剩下的甲片。那几笔改动不大,只是在铁丝收尾处多画了一道弧线,大约是他发现了什么可以调整的细节,暂时还没有去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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